随着他的辩驳,台上与陈氏亲近的各门派长老都起身拍桌怒斥:“就是,谁能证明这铜雕是陈家主给封怀钰的?黄毛小儿胆敢污蔑前辈!”“听说封怀钰因为陈氏退婚一事一直怀恨在心,怕不是故意装病陷害陈家主。”“你这无知竖子,到底是哪家的后生?难道和封怀钰一样是个低贱的妖族?!”
“晚辈不敢信口开河,但这铜鹿身上的追踪术法乃是暗中追杀人性命的禁术,只有各宗门长老以上的大能才知道如何施展。”晏去芜恭敬地作揖,“事关人命,若是不能查出幕后真凶,只怕凶手还会继续操控妖鬼杀人,晚辈虽为一介无名散修,却也想要为玄门出一份力,为玉京城彻底破除妖鬼作祟的威胁。”
他左手轻轻抬起,一枚玉白色的珠子出现在他手中,“此乃东海龙宫镇宫之宝,溯忆珠,是晚辈游历时意外所得,诸位应当听说过这颗传说中的灵珠。溯忆珠能回溯人的记忆,无论被回溯者修为如何高深,都无法在溯忆珠显现的记忆中造假。晚辈斗胆请诸位尊者前辈用这珠子回溯昨晚的记忆,若是没有操控妖鬼杀人,也算是还诸位前辈一个清白。”
这番话像一枚滚烫的石子投入深潭,天阙台上顿时沸反盈天。端坐云台几位掌权者的脸色都变了,就连一直面目冷淡的沈青崖也微挑了眉头,饶有兴致地看向晏去芜。
“胆大竖子!竟敢如此信口雌黄!”有长老气极站了起来,怒喝道,“如今你不仅怀疑陈家主,还要把整个玄门的尊者长辈都污蔑一遍吗?我等凭什么要给你看记忆?”
“晚辈是不是信口雌黄,一查便知。”晏去芜顶着强横的灵压站得笔直,恭顺道,“前辈如此抗拒探查记忆,莫不是昨晚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藏着掖着不敢告人?”
“你!”那长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气得涨红了黑脸,“竖子尔敢!”
台上台下的议论声更加沸腾,众人交头接耳心思各异,隐隐有支持晏去芜探查记忆之意。就在气氛僵持之时,突然有人朗声喝道:“就是!哪来的穷酸散修,竟敢污蔑诸位前辈!”
霎时台下一静,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不知是哪个马屁精敢第一个站出来为诸位尊者出头,循声望去只见妙清宗宗主身后一个年轻弟子一脸正义凌然,正目光愤慨地看向晏去芜。
晏去芜看清出声的是什么人,也是眉头一挑。
沈决明气势汹汹地大步行至沈宗主身前,满面怒容地指着晏去芜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敢当众污蔑诸位宗主?妖鬼之事怎可能与诸位前辈扯上关系,这是对宗主和长老们何等的侮辱!我妙清宗首席弟子沈决明第一个不服!”
妙清宗作为医修门派,几乎从不参与任何权势纷争,因此一直被视作是玄门内难得大公无私的中立派,这一下沈决明代表妙清宗怒斥晏去芜,局势陡然逆转,众人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陈牧风也露出一个隐秘而得意的笑容。
晏去芜沉着脸注视着沈决明,似是心情非常不爽,沈决明却恍若不见,大步流星地走到天阙台前,甚至很不客气地撞了一下晏去芜,把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
紧接着他一挥袍袖,转身朝云台上的仙盟长老拱了拱手,慷慨激昂道:“晚辈妙清宗弟子沈决明,愿以身作则,用溯忆珠探查昨夜记忆,以证本人和宗主清白!晚辈绝不容许有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必前辈们亦是如此想,来吧各位前辈,我们一同用溯忆珠证明清白,此等刁蛮小人也就无话可说了!”
他说得大义凛然,目光坦荡,一副为玄门赴汤蹈火的忠勇模样,末了还不忘偷偷促狭地朝晏去芜挤挤眼睛。
相当地招人恨。
诸位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啪!啪!啪!
有清脆从容的鼓掌声响起,云台之上,沈青崖抚掌欣慰道:“好徒儿,不愧为我沈青崖的关门弟子,竟有如此尊师重道、维护师长之心,既如此,你便由他给你查吧。”
有妙清宗宗主的这番话,情势急剧转变。沈决明点点头,一脸坚定地接过晏去芜手里的溯忆珠,任由灵珠溢散的光华笼罩住自己,他昨晚的记忆被投射于半空。
沈决明一整夜都在陪着师父碾药调方,沈宗主在他的回忆中一直和他待在一处,因此也无嫌疑。
溯忆珠光华渐歇,沈决明从回忆中睁开眼,扬了扬下巴:“如何?是否可扫清我师父的嫌疑?”
“可。”晏去芜颔首道。
他沉静的目光扫视台上一圈:“接下来哪位前辈想来证明自身清白?”
看台上响起一片嗡嗡的低议,各宗门世家的长老都面色难看,一阵青一阵白。
御兽宗宗主孙长清从晏去芜发难起就神色十分不安,一直唯唯诺诺地坐着擦汗,他怀里那只肥硕山猫的皮毛都快被他手上的汗水濡湿了,此时他仍是坐立难安地环顾四周,突然战战兢兢地站起,“我,我愿一试。”
陈牧风缓缓回头,不带任何情绪地扫他一眼。
孙长清顿时吓得脖子一缩,咽了咽口水,强撑着离席走到晏去芜身边,拿起他手中的珠子,紧张地闭上眼。
溯忆珠在一片光华中旋转,记忆虚影出现在半空。
“陈兄,”一片朦胧的虚影中,画面逐渐清晰,孙长清怯懦的声音出现,“上次御兽宗送给你的那批灵兽,不知陈兄调教得如何了?那些都是弟子们亲自饲养的,特意挑选出最机敏忠诚的一批送来给陈氏管教,孩子们想念自己的灵兽想念得紧,不知能否将灵兽们归还给我一两日,也好让我宗门的弟子们见见自己的灵宠。”
开阔雅致的花厅中,背手而立的陈牧风哼笑一声,转过身来和煦道:“长清,你送来的那批妖兽资质低劣,且不服管教,我正用陈氏豢养灵鹿的法子调教它们呢,若是现在让你接走,可就半途而废了。”
“这,这样么,”孙长清愣了愣,接着试探道,“那,半途而废就半途而废吧,成不了天阶灵兽就算了。之前送来的那么多灵兽都没有消息,弟子们一直追着我问,我实在是不忍,陈兄还是将它们归还于我吧。”
孙长清说完,讷讷地站在原地,半天都没有听到陈牧风的应答。
窗外阴风阵阵,似是风雨欲来。
半晌,陈牧风呵地笑了一声,“罢了,这是最后一晚了,让你知道也没什么。”
孙长清还没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突然一股巨大的外力架起他的身体,捂住他的口鼻,拖着他一路向外走,将他一把掼入一间摆着祭台的昏暗房间。
孙长清惊惧地环顾四周,问:“陈兄,这是哪儿?我的灵兽们呢?”
陈牧风站在祭台边,温和端正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有些诡异,他柔声说:“都在这儿啊,你送来的那些小畜生们,都在这儿呢。”
孙长清抬头向前方看去,祭台之上空无一物,只有香烛幽幽燃烧,后方摆着一道屏风,浓重刺鼻的味道从屏风后传来,像是在炼药。
本能告诉他这后面藏着的不是好东西,孙长清缩起脖子,不敢再往前。
“进去看看啊,我许你进去看。”陈牧风的声音像是贴在他耳边,“这么多年,还没有人见过呢,我赐予你无上的荣幸,让你做第一个见证者。”
孙长清不肯,陈牧风就拎着他的脖子逼他往里走,他跌跌撞撞地往里去,看见屏风后一个巨大的炼化法阵。
霎时孙长清睁大了双眼,惊恐地嚎了一声,跌坐在地上。
血红朱砂绘制的巨大法阵中,一只通体漆黑的怪物卧在法阵中央,身后一对干枯的肉翅,脑袋上有崎岖的鹿角,浑身像是由黑气凝聚,没有实体,散发出刺鼻的业臭味。
“鬼!”孙长清手脚并用地向后爬,“妖鬼?!”
“不错。”陈牧风满意道,“如何,它美吗?世间再没有比它更强大美丽的生灵了。”
“生灵?”孙长清匪夷所思地回头,“可它是死的啊,它不过是死去妖兽的怨魂!你用邪法炼化兽类魂魄,和人人喊打的鬼修有何区别?!”
说要,他忍不住因为空气里的腥臭味道而干呕,低头抹泪的时候余光看到角落里躺着的无数黑影,一种荒诞可怕的猜想涌上心头。
“那些是什么?”他颤抖着声音问,“角落里的那些是什么东西?!”
陈牧风兴致阑珊地“啧”了一声,“你说那些?当然是给我的刹雪喂的养料啊,刹雪的胃口越来越大了,你送来的那些小畜生根本不够它吃的。”
一片昏暗中,孙长清趴跪在地上,惊惶地伸手摸索,他摸到僵硬的小小的身体,干枯带血的皮毛。
全是惨死的动物,有灵兽,也有普通的动物,一个个被吸干了魂魄,像垃圾一样被扔在角落里。
“你!黄泉鬼修尚且不会如此大量炼化魂魄,你就不怕死后下地狱遭千般刑罚吗?”孙长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愤怒地瞪视陈牧风。
哪知陈牧风像是听到什么愚不可及的笑话,嗤笑一声道:“地狱?可笑,我怎么可能会去地狱?我会是玄门百年来唯一一个飞升者,我只会飞升成神,永远不可能堕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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