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翎后退一步,胸口因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他茫然地道:“我……”
有人轻轻扶住了他的肩膀。
温翎仓促回头,看见正站在他身后的晏去芜,他很慢地摩挲着温翎的手臂,安慰他:“别怕。”
温翎急剧地喘息,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迷茫地说:“我不知道母亲曾经还有过朋友。”
“现在你知道了。”晏去芜看向温翎的眼睛,目光中有无声的鼓励,“沈宗主一直很想见你,有她在这世上,你就有了挂念你的亲人,也有了可以庇护你的长辈。”
“我与你母亲情同姐妹,你可以唤我一声青姨。”沈宗主向温翎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道,“孩子,若是你愿意,从此妙清宗就是你的家,我会像你的母亲一样庇护你,疼爱你,决不再让你在外漂泊浮沉,决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半点痛苦委屈。”
晏去芜在身后轻轻推了温翎一把。
温翎踉跄地走向沈青崖,终于把手放在她干燥温暖的掌心,轻轻叫了一声:“青姨。”
“好孩子。”沈宗主威严庄慈的双目微微泛红,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只是眼睛仍覆着一层淡淡的水光,她把温翎拉近了一些,盯着他的脸瞧,“怎么这么瘦,脸色也不好,听决明说你有些厌食,前阵子还受了大伤,总不吃东西可怎么行?”
温翎从没有感受过来自长辈毫无保留的心疼和关爱,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看着沈宗主的眼睛结结巴巴地答:“已经好多了,不碍事的。”
沈宗主仍是不放心,翻过温翎的手腕把他的脉,越把眉头皱得越深,到最后脸色已经到了有些难看的地步。
“其实这次在见你之前,我就已经想好了,我希望你能来妙清宗住下。”她说,“你的身体靠妖血强行续命,如今已经到了难以为继的地步,若是仔细调养或许还能有回转的余地,再经不起半点损耗了,在妙清宗由我亲自照顾,才是最佳的选择。”
温翎回头看向晏去芜,他不愿拒绝沈宗主的好意,十分纠结地道:“可是我……”
晏去芜看出了他的为难,扶住他的肩膀,“此事不急,你可以慢慢想,过阵子再说。”
沈宗主向晏去芜投以不赞同的目光。
晏去芜恭恭敬敬地向她行了一个晚辈的大礼,恭顺有礼道:“前辈,温翎自从逃出温府就没有与我分开过,短时间内难免不愿与我分离,不如先给他一点时间思考再做决定也不迟。”
沈宗主怜爱地看了一眼温翎,叹息道:“那好,小翎你再好好想想,不过不要犹豫太久,你的身体状况拖不得。”
温翎乖乖点头应下,又被沈宗主拉着说了很多话,多半是她问,温翎答,谈起温翎从前在温府过的日子,她简直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差点震碎整张桌子。
“温府这群人面兽心的鼠辈,”她眸光冷冽地道,“虽然你们在温府大闹了一场让温氏元气大伤,但听闻温氏残余的几个旁支已经投奔了晏氏,是要彻底与晏氏蛇鼠一窝了。这两个世家勾结在一起,还不知要在玄门搅起什么风云。”
晏去芜将温氏家主豢养虫怪妄图造神的事一一道来,沈宗主更是一声冷笑。
“说是什么供奉神明,其实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只听她幽幽道,“前任仙盟盟主已仙逝十年有余,至今却还没有定下继任者,各大宗门世家都对那个位置虎视眈眈,温崇谷也只不过是想借此巩固家族势力,图谋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而已。”
听她说到这里,晏去芜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味的光,他轻轻问道:“敢问宗主对那个位置有何看法?”
“那个位置既然还空在那里,那自然是谁都有权利争一争,与其让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上位,不如把它抓在自己手里,”沈青崖毫不避讳地朝他们眨眨眼,“不然你们以为我这样大肆施药,抬高声望是为了什么?我能坐到如今这个位置,可不是眼巴巴地等着别人把权力和地位施舍给我的。”
第67章
告别了沈宗主, 时间尚早,他们沿着张灯结彩的街道一路走走停停,温翎看什么都新鲜, 晏去芜就跟在他身后陪着他逛。
拐过了两条街,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窥探视线跟在身后。
温翎对这类外来的善念或恶意一直十分敏感,他主动拉住晏去芜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虎口。
晏去芜脚步不停, 只是侧过脸来,极轻地朝他眨了一下眼。
不用回头去看, 晏去芜大概也能猜到身后跟着的是什么人, 从他们离开妙清宗的摊子之后就缀了上来, 不远不近鬼鬼祟祟地跟着, 虽然不是很棘手,但也非常烦人。
晏去芜拉住温翎的手,不动声色地道:“跟着我, 别怕。”
他带着温翎穿过一截挂着红绸的廊道, 又路过情人幽会的窄巷,前方豁然出现一条小河, 流水潺潺, 水面浮着零星的灯花,一座拱桥立于河上,桥洞下幽暗无光。
晏去芜半扶半搂地将温翎拐到桥下, 外头的灯火和人声杯隔绝,只剩下河流的水声和头顶一弯细瘦的月色。
朦胧月光下, 晏去芜目光迷蒙地看向温翎的脸,轻佻地挑起他一缕微凉的头发,放到鼻尖嗅闻。
而后色令智昏地道:“好香。”
温翎后退半步, 脊背抵上潮湿冰凉的石壁,虽然知道晏去芜要干什么,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脸红心跳。
果然,虚空中传来一声鄙夷的嗤笑。
晏去芜顿时搂住温翎,像见不得光的禁脔似的把他藏进自己怀中,警惕而不悦地道:“谁在那儿?”
啪!啪!啪!
有人自黑暗中慢悠悠地鼓掌,大摇大摆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还算得上眉清目秀的公子,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个高壮的护卫,看起来都来者不善。
那为首的年轻公子五官端正,唇红齿白,乍一看甚至有些书卷气。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与他的容貌毫不相称——阴冷、审视、带着一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的精明。
只见他展开手中折扇,故作风流地扇了两下,轻蔑地看向晏去芜:“数月不见,我们不可一世的晏少主怎么如此落魄了,拉着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玩意儿,在不见光的桥洞底下就开始演活.春.宫么?”
晏去芜低头不语,脸上露出不甘和愤恨之色。
“哎呀,瞧我,怎么都忘了,”那人放松警惕地走近,夸张地一拍脑袋,“你早已被逐出昭玄宗了,现在不过是一条人人喊打的丧家犬,怎么还配得起一声晏少的称呼呢?”
他收起折扇,满意地欣赏晏去芜的神色,问身后两个护卫:“大声告诉我,现在的晏氏少主是谁?”
两个护卫谄媚地大声道:“大公子,自然是您!”
这好像是某种仪式,晏嗣安享受地闭起眼。
温翎略微不解地看着面前莫名其妙的一主二仆。
晏去芜捏了捏他的手腕,示意他不必害怕,转而恨恨地说:“他们竟然让你接替我的位置了吗?”
“自然,我可是爹唯一的儿子,晏氏和昭玄宗本来就都该是我的东西,你这个下贱的旁支贱种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叫我怎能不恨!”晏嗣安咬牙切齿地道,“今日,我就要你把这些年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全部还来!”
话音刚落,他扬起下巴打了个手势,只见两个黑衣护卫气势汹汹地走上前,像两座结实的山丘,手中握着的斧头和弯刀泛起森森寒光。
晏去芜抬眼看了他们一眼,像是终于得到想要的答案,嘴角忽然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一起上吧。”
他这么漫不经心,那两个护卫反而犹豫起来,身后的晏嗣安愤怒地叫嚷:“他早就不是晏氏的少主了,你们在怕什么,还不给我杀了他!”
两个护卫面色一沉,终于下定决心一左一右飞速袭来,晏去芜抱着温翎侧身避过,右手顺势抽出身侧铁剑,迅疾挡住迎面劈开的斧头,金石相击,发出令人胆寒的声音。
瞬息之间两个大汉被铁剑裹挟的磅礴气劲挑飞出去,砰砰两声摔进河水里,他们挣扎着爬上岸,晏去芜已经单手持剑立在他们眼前。
“我念你们是受人指使,不欲取你们性命。”他冷冷地道,“现在放下武器离去,我就当今晚没见过你们。”
那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犹豫一瞬,就听见躲在桥洞里的晏嗣安破口大骂:“你们想死不成?今日若是拿不下晏去芜的人头,你们两个还有你们的家眷,统统都扔去密室做妖兽的口粮!”
两个护卫再无退路,抹了把剑飞身上岸,晏去芜似是无奈地低叹一声,瞬息之后,那两人又是噗通两声落入河中,水面泛起暗红血色,再没有动静了。
晏去芜将温翎安置在一处有灯火照亮的地方,低声安抚:“等我一会。”而后转身振剑甩血,不疾不徐地向晏嗣安走去。
从两个护卫落水开始晏嗣安就已经被吓破了胆,趾高气扬的模样不见了,只一个劲地往桥洞里缩,“你要干什么?我警告你,我可是晏氏少主,你要是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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