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灯会那一夜,玉京城像是有人从天上拽下了一整条银河,铺在城郭的每一条街巷之间。
灵晶灯盏从主街一直延伸到最偏僻的巷尾,金线银线交错编织成巨大的灯棚横跨半空,灯棚上缀着数万盏琉璃花灯,光华流转间将整座城池照得如同仙境一般朦胧华美。
温翎站在长街拐角处踮着脚尖往人群里张望,袖口被晏去芜轻轻拽了一下。
“人太多了,别走散。”晏去芜说。
温翎回过头来朝他笑了笑,眼睛被灯火映得亮闪闪的:“你说他们会来吗?”
晏去“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东南方向一条岔巷:“这不就来了。”
岔巷藏在两座酒楼的夹缝之间,巷口挂着一盏孤零零的旧铜灯,与主街的繁华喧闹仿佛隔了一层水膜。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巷口,正微微仰头看着墙头垂下来的一枝不知名的花藤。
似乎在等什么人。
不多时,从巷口的灯火暗影里走来了一个人。
封怀钰终于不再执着于一身黑袍,换了一件深靛蓝的箭袖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腰带,衬得他身形利落而挺拔。
好一个清朗俊秀的偏偏少年郎。
他站在巷口,脚下的步子停住,没有往前迈,也没有再退后。
秋岚的视线从花藤上的白色小花收回,不经意地看向巷口的璀璨灯火,在看见来人的霎那定住了视线。
封怀钰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自嘲地笑了一声:“怎么?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秋岚不说话,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头、他的袖口、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站在自己面前。
灯火葳蕤,爱恨难言,欲语泪先流。
但比泪水先到达唇瓣的是故人的吻。
封怀钰不顾一切地吻住秋岚,他把秋岚紧紧地拢在怀中,像一个可怜的孩子抱住他唯一的布偶,他品尝秋岚甜美的唇瓣,和他咸涩的泪水。
墙头花藤随夜风飘摇,细白花瓣落了情人满肩。
温翎悄无声息地退了两步,撞上晏去芜的胸膛。晏去芜伸手扶住他,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带,两个人在铜灯照不到的暗处并肩而立,安静地望着巷中那两个人。
“真好呀。”温翎轻轻笑着说。
“走吧,”晏去芜揽住温翎的肩膀,“他们有他们的话要说,我们也有我们的事要干。”
温翎被晏去芜护在怀中,随着热闹的人群往主街走,他抬头问:“灵鹿陈氏和御兽宗有什么渊源吗?他们当初为什么要订下封公子和秋岚的亲事?”
晏去芜睨他一眼,淡淡开口道:“御兽宗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门派,据说数年前御兽宗宗主与陈氏家主因意外结识,两人对饲养灵兽都颇有心得,于是一见如故结为至交。从此陈氏一族对御兽宗多有提携,甚至赠予御兽宗数头蓬莱灵鹿,御兽宗如今才能在玄门占得一席之地。两个门派往来密切,也有人说陈氏这是在蓄意拉拢御兽宗,培养自己的势力。”
“这么说来,那封公子和秋岚应当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温翎问。
“算是。”晏去芜点头,“这两个人被长辈订下婚约时应当有许多利益考量,但他们对彼此的情谊笃定至此,再多的谋算和猜忌也不过如镜花水月一般虚无可笑罢了。”
跟着人群,走了一会,街道越来越宽敞热闹,温翎问:“我们这是去哪里呀?”
晏去芜不疾不徐地说:“决明说有个人想见你。”
“见我?”温翎想了想,“我没有认识很多人,有谁会想见我呢?”
晏去芜眉眼柔和一瞬:“等你到了就知道了。”
第66章
跟着人群走向九霄灯会的主街, 街边店铺酒肆人流如织,晏去芜带着温翎在一间药铺前站定:“到了。”
那药铺开得相当阔绰,店门口支了个赠药的摊子, 散发着清苦香气的药包和香囊整整齐齐地码在案上,旁边已经排起了领药的长队。
“这可是妙清宗的药平日里万金都难求,今日竟然免费赠药,真是赚大了!”
“要说当今仙门的五世家四宗门, 那只有妙清宗真正当得起一句名门正派,逢年过节就赠药济贫, 仙盟都做不到!”
“是呀, 沈宗主真乃杏林圣手, 悬壶济世呀!”
摊前几人忙忙碌碌地抓药打包, 温翎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竟然看见一个很像大丫的女孩子。
沈决明正挤在一群师姐师妹中间往忙碌碌,一抬头看见了他们, 热情地挥手打招呼, 晏去芜带温翎走上前,立刻被塞了两个安神疗愈的药草香包。
沈决明朝他们挤眼睛:“快收好, 别被人发现我给你们开小灶。”
温翎只好做贼心虚一般地把香包收好, 沈决明把身边的一个女孩往他面前送,笑着招呼:“你们瞧瞧,这是谁?”
大丫放下手中打包到一半的药材, 冲到温翎身前一把抱住他。
温翎愣了一下,也立刻绽开笑颜:“大丫?”
莲子村匆匆一别, 至今已经过去数月,大丫似乎长大了一些,脸颊瘦了一点, 但眼神很明亮,再看不出曾经连温翎手中糕点都不敢接的怯懦影子。
他高兴而讶异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二丫和苏娘子还好吗?莲子村的大家都怎么样了?”
大丫仰着头,一字一句认真地答:“她们都很好。娘亲和村里的姨姨婶婶都离开了村子,我们现在住在外边。”
“我们离开的时候,我不是给师门传信讲了村里的事吗,没想到师父她竟直接派师姐们去了村子一趟,有些女眷不堪丈夫的苛待,想要离开,师父便帮了她们一把,将她们安顿在妙清宗附近的城镇里,还教她们种植草药维持生计。”沈决明摸着脑袋解释,“大丫已经拜入妙清宗门下,她一直很想念你们,所以这次来玉京城,师父就把她也带来了。”
温翎蹲下摸摸大丫的头,笑着说:“大丫现在这么厉害啦。”
“嗯!”大丫用力地点点头,“我已经会认二十几种药材,等我长大了要变成和师父一样厉害的人!”
她的视线飘向不远处一道忙碌的身影。
施药的桌案后坐了一个人,一身简单利落的青灰色道袍,乌发也被同色系的青色玉簪高高束起。
她身上有一种介于青年和成熟女性之间的气质,面容英朗,眉骨略高,下颌线条利落,五官有一股被风霜打磨过的干净锋利。
沈决明轻轻拍了拍温翎的肩膀,“今日约你们出来,温翎,是因为我师父想见你。”
妙清宗宗主生了一双如同鹰隼一般锐利清亮的眼睛,当她的目光落在温翎脸上时,仿佛在透过他看向某位故人。
“去吧,”沈决明在温翎身后说,“师父她人很好,你见过就知道了。”
温翎在沈决明和晏去芜的温和的催促鼓励中走向那道身影,面对她温和宽慈的目光,有些拘谨地道:“听说您想见我?”
“是。”妙清宗宗主微微笑道,“我已等候你多时了。”
作为玄门五世家四门派中唯一的女性掌权人,妙清宗宗主沈青崖在大多数人眼中的形象无疑是威严而硬派的,但此时面对温翎,却如同一位普通而慈爱的长辈。
她笑着说:“你长得很像你娘亲。”
温翎睁大了眼睛:“您认识我的母亲吗?”
“当然,云镐城温氏的大小姐温月,是少年时与我一同游历人间的至交。”沈宗主说,“我如今能坐上宗主的位置,说起来也多亏了你母亲呢。”
她的目光望向房檐上挂着的琉璃莲花灯,回忆起一些陈旧而悠远的过往:
“那时候我们几个女孩子结伴游历世间,一路斩妖除魔,扶贫济弱,过得好不潇洒快活。可后来年纪渐长,几个同伴都被家族召回成婚,温月也被他父亲一封信逼回家中,她走的时候,和我说她要回去接她母亲一起离开温氏。”
沈宗主闭了闭眼,“犹记得分别时她劝慰我不要放弃在医术这条道路上的求索,我犹豫退缩,说古往今来无论是杏林还是仙途,从来没有女子有过造诣,可温月说,既然没有前人,那为何你就不能来做这个第一人?有了你做开路者,在你之后有同样抱负的女孩,才不会怀有和你如今一样软弱犹豫的退缩。”
“那段话于我而言可谓是振聋发聩,此后二十年每每想要退缩放弃时,只要想到温月这一番话,我便不敢生出一丝退缩之意。”
“温月是我生命中的贵人,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至交,我再没有见过像她一样耀眼的人,所以听闻她的死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的。”沈宗主的目光落回温翎身上,“我曾多次试图联系温氏询问实情,但每次都被温氏含糊应付了过去,数月前听闻温府大乱,我本想暗中寻找你的下落,没想到决明和我说,你与他们在一起,一路流落逃亡,也来到了玉京城。”
沈宗主伸出手,摸了摸温翎的鬓发,温柔得像是母亲的低叹,“好孩子,想来你这一路,一定吃了很多苦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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