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平地在前方骤然断开,再往前就是飘渺翻滚的云海,一眼望不到尽头。
“就是这里了。”一个年轻弟子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枚竹笙,放在嘴边吹走起来。
这一曲空旷幽远,不似凡间能听到的曲调,不一会,远处云海翻起浪来,那浪越来越近,终于来到他们面前,随后两只脑袋从云海中探了出来。
通体雪白,形似江豚,尖尖的吻部张合,发出类似嘤嘤嘤的快活鸣叫。
那年轻修士放下竹笙,挥手向他们打招呼,低声对温翎说:“这就是卢亭。”
温翎瞪大了眼睛,疑惑地说:“上次你不是说,卢亭上身似人形,下身是鱼尾吗?怎么和你说得不一样?”
“上次说的是传闻嘛,”御兽宗弟子们熟练地掏出备好的灵果,“或许曾经卢亭们确实长成那样,但是随着仙门在云海中建起玉京城,将灵气全部引到城市中枢供养城市,云海的灵气逐渐枯竭,卢亭一族也发生了退化,我们曾经猜测,他们应当是因为灵气不足,才一代一代逐渐退回了原形。”
憨态可掬的两只江豚一样的动物从云海一跃而起,叼住弟子们投喂的灵果,咔嚓两口吞咽下肚。
那几个弟子把灵果递给温翎,让他也试试,温翎试探着掷出去,两只卢亭立刻游过来接住,口中发出嘤嘤的感谢声。
温翎便和那几个弟子一起笑起来,过了一会,一个弟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是不是很可爱?偷偷告诉你,别看它们长得这么可爱无害,据说这群生灵侍奉的王可是这片云海中的一条作恶多端的黑龙。”
第63章
温翎眨眨眼:“黑龙?”
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那弟子继续压着嗓子说:“唉, 想来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封师兄的事早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据说那条黑龙就是封师兄的生父。”
温翎再次震惊。
“我都跟你说了这么多了, ”那名弟子试探着搓了搓手,“道友,可否将你这黄鼬借我们玩玩?它上次跳舞的模样太可爱了,我们都想摸摸它。”
几个少年对乐遥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温翎见他们没有恶意,便在征求了乐遥的同意后, 把它暂时借给了他们。
乐遥一开始还端着架子, 没想到那几个年轻弟子上来就抢着摸他的耳朵和尾巴, 一边上下其手一边赞叹连连, 连四只爪子也不放过,把他摸得浑身凌乱,仿佛已经灵魂出窍。
最后实在没办法, 乐遥动用了一点点幻术迷惑住他们, 才终于逃回温翎身边。
他伸出爪子摸了摸额角的汗,心累道:“唉, 看来长得太可爱也是一种负担呀。”
温翎忍不住抿唇笑, 那边弟子们已经发现乐遥逃走了,又想再过来找他,吓得乐遥在温翎耳边大喊:“快跑快跑, 我可不想再被他们逮住了!”
温翎只好趁他们不注意带着乐遥躲开,目光环顾四周, 发现不远处有一个巨大岩石挡住的角落,温翎立刻鬼鬼祟祟地向那边摸去。
走近了却听见岩石后面似乎有人声,温翎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离开, 却听见一声嘶厉的哀鸣。
“老实点!”有人粗鲁凶戾地训斥,“若是再挣扎,老子现在就把你的崽子杀了!”
温翎刚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岩石后边停着一只粗糙的铁笼,笼门半开,里面蜷着一团灰白色的影子,微微颤抖着。旁边还有两只半大的幼崽被粗绳系在石缝里,湿漉漉的小脑袋拼命朝笼子的方向挣,发出细弱而尖锐的鸣叫。
笼子里的成年卢亭气息奄奄,尾鳍上箍着层层铁环,血水从中渗出,把白色的沙地染出一缕缕暗红。
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壮男人站在一边,正用手拽着铁链,把那只成年卢亭往笼外拖,嘴里骂骂咧咧:“皮糙肉厚的畜生,费了老子这么大功夫才逮住,你最好能卖个好价钱,否则看老子不把你的尾巴剁了炖汤喝。”
他身旁另一个矮瘦的同伙嘿嘿一笑,用骨刀去戳其中一只幼崽的背,享受一般地听那幼崽发出一声尖利的哀叫,眼中贪婪难以掩饰:“卢亭幼崽在黑市的价格可是水涨船高,何愁卖不出好价钱?”
他话音刚落,那只半死不活的成年雌性卢亭像是能听懂一般,瞬间不顾一切地暴起向他攻去,又被壮汉捏紧锁链拖了回去,脊背撞在笼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这一次,无论它如何努力,也再爬不起来了。
“行了,别磨叽,赶紧把这三只畜生带走。”壮汉背对着岩石,吩咐同伙道,“大的随便折腾的,两只崽子小心别给弄死了。”
矮瘦的男人哎了一声,低头拿绳索,刚站起来,脸色倏地变了。
“大,大哥,你后面,后面……”他结结巴巴地指着壮汉身后,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一天到头唧唧歪歪个没完,你又怎么了?!”壮汉不耐烦地道,却在回头的一瞬间瞳孔骤缩——
巨大的岩石隔绝了日光,在一片昏暗中,不知何时他身后立着一个模糊纤瘦如同幽灵的影子,雪白的帏帽遮住头颈,只能看见露出的皮肤上诡异的幽蓝色图腾。
与此同时,盘踞在他肩上的妖兽慢慢睁开双眼,像是两盏骤然点亮的血灯,阴森恐怖如同刚刚爬上人间的鬼魅。
矮瘦的男人顿时大叫:“鬼!鬼啊!”
他吓得连滚带爬就要逃跑,却听见一声低笑,紧接着无数凝着寒气的长钉飞速旋转着朝他们攻来,凌厉的破空声如同催命的乐符。
“噌噌”数声,蝴蝶钉钉进石壁发出清脆的厉响,两个男人的手脚皮肉皆被牢牢钉进石壁中,动弹不能。
温翎快步走到笼边蹲下来,先是去看那只雌性卢亭,她尾鳍上的铁环扣得很紧,细小的铁刺已经扎进肉里。
温翎想了一会,手掌一挥,照心镜出现在他手中,修长指尖从镜面里引出一丝柔和的白色光芒,轻轻覆于铁环之上,不过一瞬,那铁环就自行裂开了。
雌性卢亭刚摆脱束缚,便立刻挣扎着爬向两只幼崽,用伤痕累累的身躯挡在它们面前,对温翎发出恐吓的嘶鸣。
它的声音凄厉颤抖,和刚才它们投喂的那两只卢亭完全不像同一个物种能发出的声音。
温翎不敢冒险上前,暂时停在原地不动作,看着两只幼崽用细弱的鸣叫声断断续续地向它们的母亲寻求安慰和庇护。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脚步。
温翎下意识回头,那壮汉竟然忍着撕裂血肉的痛苦挣脱了蝴蝶钉的束缚,此时高举着骨刀来到他身后,锋利的刀尖狠狠向他刺下!
瞬间蹲在他肩头的乐遥身形长大数倍,张开血盆大口向壮汉咬去,但竟然有人比他更快,一柄雪白色的长剑破空而来,将那壮汉手中骨刀“砰”地一声撞了出去!
壮汉吃痛地怒吼,捂住自己鲜血直流的右手。雪白长剑再次飞来,这一次直接捅穿了他的肩头,凝练泠冽的气劲带着他向后直飞出去,生生砸塌了半块石壁。
被激起的烟尘散去,壮汉瘫在地上哀嚎不止,雪白长剑嗖的一声飞走,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仙盟明令禁止盗猎卢亭一族,阁下以身犯险,是想去寒山狱吃牢饭么?”
温翎循声抬起头来。
不远处一株枯树上,斜倚树枝坐着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他一身浅袍素衣,头发用同样素色的缎带高高束起,五官秀美,眉眼间带着一种天然的谦逊柔和,像是被水洗过的玉石。
雪白长剑飞回少年的手上,他浅琥珀色的眼睛望向温翎,语气带着一丝关切:“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温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树上的少年便将注意力转向缩在角落的卢亭母子,他轻巧地从树上跃下,落到那只雌性卢亭的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吻部,那只卢亭竟然没有躲,甚至微微仰了仰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是御兽宗的弟子吗?”温翎看着他熟稔的动作,好奇地问。
少年摇了摇头,笑了笑:“不是。只是和它们有一些渊源。”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很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开心的时候常来这里,所以它们也认得我。”
说完,他试探着触碰那两只幼崽,见他们的母亲不抵触,才开始帮它们解开身上捆着的绳索。
“今日多谢你,”少年一边解绳索一边说,“如果不是你阻拦得及时,恐怕这会那两个偷猎者已经带着它们赶到黑市了。”
温翎摇摇头,蹲下身看他手上动作不停。两只幼崽摆脱了束缚,便扑腾扑腾地爬回母兽身边,一家三口挤在一起发出劫后余生的嘤嘤声。
“回去吧,”少年轻声地说,“聪明一点,下次不要再被抓到了。”
雌性卢亭仰起头鸣叫两声,似是在应答,紧接着便带着孩子们微微浮起,它们竟然能在空气中快速游动,接着一头扎进了云海。
少年直起身,看着它们离去的方向,神色平静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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