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觉大师说:“在佛门中,榴花是吉祥神圣的象征,石榴花果同株,在开花的时候,花心就已藏着果实,正应了因果循环,缘起缘落的哲理,在凡间也寓意着缘分不息,如花果常相见,生生世世不分离。”
慧觉大师说话不疾不徐,像是讲故事一般娓娓道来,温翎听得入迷,抬起手拨弄石榴花火红柔软的花瓣,衣袖滑落露出腕间金镯。
慧觉大师瞥见金镯上的莲花和莲蓬坠子,眼中笑意更深,“施主腕上戴着的这枚镯子上坠有莲花和莲蓬,亦有花果相见,缘分永不尽之意,凡间的有情人也喜爱互赠刻有莲花莲蓬的饰物,名曰'两世欢',祈愿与情人来世再续前缘。”
温翎垂下眼睫,拨弄了两下手镯上的坠子,精致秀美的五官在烛火下显得柔和。
良久,他端坐问道:“大师,听闻您和晏去芜有旧交,可以和我讲讲,他那时是什么样子吗?”
第62章
慧觉大师第一次见晏去芜时, 是他第一次参加凌云大会。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跟随晏氏长辈来到玉京城,小小年纪一举夺魁, 剑骨天成,举世赞叹。
再没有比他更风光的少年英才了,授赏典礼上,无数年龄比他大的修士也只能被他压下一头, 看着他走向那个天下第一的璀璨宝座,独占鳌头, 风光无限。
这位万众瞩目的少年在夺魁后做的第一件事, 是孤身一人去玉京城最负盛名的无相寺为他的母亲和未出世的弟妹祈福。
凡是来参加凌云大会的世家子弟, 不说最后名次如何, 日常出行无不是家中父母师长陪同身侧,热热闹闹众星捧月。但晏去芜来时无人陪同,一身素衣, 清瘦的脊背挺得很直, 更显得孤单寥落。
他认真地在佛像前行了拜礼,起身时慧觉大师站在他面前, 笑眯眯地问他所求为何。
晏去芜顿了顿, 说求父母安康喜乐,母亲腹中未出世的弟妹能平安降世,未来聪慧伶俐, 代替自己承欢父母膝下。
慧觉大师问,来佛前参拜的人, 大多是为自己求一些东西,或功名利禄,或儿女姻缘, 施主就没有什么想为自己求的吗?
晏去芜一愣,像是被他问住了,茫然地摇了摇头。
慧觉大师又问,施主为何寄希望于未出世的弟妹?父母双亲既然尚在壮年,为何不自己孝敬父母?
少年紧抿起唇,半晌才有些倔强和落寞地说,我自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如今年岁渐长,见面也只剩疏离尴尬,不如不见。
慧觉大师有一双琉璃一样剔透的眼睛,温和地注视了晏去芜一会,便不再追问,转而请他去茶室小坐片刻。
清苦茶香中,慧觉大师在茶案上摆阵起卦,说我见施主颇有佛缘,替施主算一卦。
晏去芜顺从地报上自己的生辰八字,看慧觉大师对着卦阵沉吟片刻,说他这是天生孤煞的命格,注定亲缘浅淡,一生难与父母手足亲近,难享常人天伦之乐。
这样近乎诅咒的判词,晏去芜却显得很平静,他喝了一口禅茶,说自己已经听过类似的。
慧觉大师慈和地笑了笑,话锋一转,说未必没有转机,我算到你命中会出现一个人,能解开你半生孤苦的命格,但你能不能留住这个人,一切就要看缘分与造化了。
晏去芜微微颔首,说多谢大师费神为自己卜算,又说自己并不相信有人能扭转他人的命运,与其悲惨而绝望地等待别人来救赎,不如奋力抗争,然后坦然接受。
慧觉大师叹息,说他过刚易折,又说他小小年纪却心如枯木,并非长久之相。
……
温馨静谧的寮舍内,慧觉大师琉璃一样的眼睛望向瓷瓶中的石榴花,笑道:“好在如今再见晏施主,他身边已有三两朋友相伴,他命中该出现的那个人,也许也已经找到。”
温翎听完沉默良久,向慧觉大师道了谢。
时候不早了,慧觉大师起身告辞,温翎送他出去,又陪乐遥和寻朔上二楼重新铺好床铺,才一个人回房,对着案前烛火出神。
十四岁时,他还被关在温府的阁楼中,虽说不得自由,但也是衣食起居皆有仆从伺候,在肉.体上从未吃过什么苦楚,况且他从小就心智异于常人,即使没有父母陪伴,也很少会为此感到烦闷和痛苦。
但晏去芜呢?他十四岁就能一剑成名,孤身一人行走于江湖,这背后付出了多少磨炼和血水?当他看见别的同龄少年承欢于父母膝下,为了偷逃课业撒娇卖痴的时候,他的心中又会做何感想?
这些问题温翎从前不懂,但自从和晏去芜从温府逃出来后,一路所见良多,他渐渐地也开始明白了。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温翎转头看去,晏去芜披着夜色走了进来。
大概是刚和封怀钰达成了协议,他此时的神色很放松,眉眼也舒展着,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复原如初的天花板,挑了挑眉:“乐遥和寻朔住回楼上了?”
温翎安静地点点头。
晏去芜走近了一些,他现在对温翎的小情绪已经有些熟悉了,低声问:“怎么不高兴?”
温翎看着他说:“晏去芜,你想回晏氏吗?你,你想念你的父母吗?”
晏去芜原本平和的神色变了一下,走到他对面坐下,隔着烛火和他相望,像是无奈地说:“最近怎么总问这个?”
温翎不答,只是固执地问:“你想念你的父母吗?”
晏去芜说:“他们已有幼子相伴在侧,即使没有我,他们也能过得很好。”
温翎认真地看着他,似乎想要辨别他话中的真假。
晏去芜拿起剪刀修剪灯芯,烛火跳跃后变得更明亮,他挑眉看向温翎,“怎么?觉得我太绝情?”
当然不是,温翎迅速摇头,思索过后说:“那如果你想家了,要和我说。”
今夜晏去芜的心情似乎很不错,他顺着温翎的话逗他,“和你说了以后呢?你要用幻术变出一对父母给我?”
这倒是温翎没有想过的办法,“如果你想的话,我也可以这么做。”过了一会又低声说,“不过我本来想说的是,如果你想家了,我可以陪着你,但是用幻术的办法好像更好。”
晏去芜垂眸看他,神色很温柔,半晌说:“逗你的,幻术塑造的世界都是虚妄,我不要那种虚假的慰藉。”
晚上歇息的时候,照样是晏去芜打坐,温翎躺在被子里,他露出一双眼睛看晏去芜闭目端坐,好像已经入定。
过了一会,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被褥处传来,温翎说:“晏去芜,你要不要一起来睡觉?”
晏去芜睁开眼睛,看温翎已经挪到床榻里侧,给他空了一个位置,“总是打坐也会累的,床榻很大,过来一起睡吧。”
温翎掀开被子的样子,他真诚邀请的姿态,让晏去芜下意识地想起在化乐城时,他们去凝香楼查陈四的死因,他也和温翎躺在一张床榻上,然后发生了那么多失控的事情。
他也记得事后他独自在仆役休息的木屋中因心魔横生而呕出的那一口血。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合衣躺在温翎的被褥中了。
温翎躺在他身旁,侧过脸对着他,玻璃珠一样黑的眼睛看着他。
被褥暄软,带着温翎刚刚睡过的体温和他身上的莲花香气,不由分说地将晏去芜包围了,心魔没有缠上来,他反而感到安全和温暖。
太过安全和温暖了,所以温翎试探着凑过来的时候,晏去芜没有第一时间拒绝。
温翎只穿了件单薄的寝衣,他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先是慢慢靠近了晏去芜,接着伸出柳枝一样软的手臂,用一种全然包容和庇护的姿态抱住了晏去芜。
他没有过父母,也没有过慈爱的长辈,不知道寻常人家的长辈是怎么哄小孩的,只能根据自己的猜测抱住晏去芜。
哪怕他曾经被晏去芜冷淡厌烦地推开过。
但很好的是这一次晏去芜没有推开他,他顺从地被温翎抱在怀里,垂眸看见温翎轻轻颤抖的眼睫,鸦黑如蝶翼。
温翎没有像哄乐遥和寻朔那样用术法直接拉他进入梦境,只是有点生疏地轻轻拍抚晏去芜的后背,小声地说:“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夜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桌上瓷瓶的石榴花瓣轻轻摇曳。
晏去芜伸手反搂住温翎,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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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翎和御兽宗弟子们约好一起去玩的那天,不巧晏去芜有比试,他只能拎着乐遥再三强调要保护好温翎,一套威逼利诱下来,乐遥还没出发就已经面如土色。
“知道了知道了。”他化作原型爬上温翎肩膀,“我会看好温翎的,你就放心地去吧!”
晏去芜面色一黑,只能再交代温翎:“你手腕上还有我留下的印记,有事随时给我传音。”才沉着脸送他们出门了。
和御兽宗弟子约在一个繁华的街口相见,寒暄过后,温翎被他们带着一路往城西侧去,一直走到玉京城的边界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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