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鸨昏黄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扫视一番, 哼笑道:“死丫头, 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祸,造成了多少损失吗?就是把你们俩都卖了也还不完。”
不顾赤玫的反抗挣扎,泠月已经跪了下来, “要打要杀,任凭妈妈处置。”
泠月的面容在火光映照下更显得姣好清丽, 老鸨盯着她看了片刻,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丫头,你这么漂亮的一张脸, 我哪里舍得打呢?”
说完她脸色陡然一变,目光转向被泠月死死护在身后的赤玫,“定是这野丫头在背后教唆挑拨,才让你犯下今日大错,来人,把她给我抓起来打!”
护卫气势汹汹上前,不由分说地分开姐妹二人,铁钳一样的手捁住赤玫,粗大的手掌高高扬起——
“妈妈!”
泠月跪着爬到老鸨腿边,扬起一张满是惊惧泪水的脸,哀求地道:“妈妈,求您放过她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可以做!”
老鸨终于投下满意而怜惜的目光,伸手掐住了她的脸。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她幽幽道,“往后你要给我当牛做马,做我的摇钱树,再也不能有二心,否则你护着的这个野丫头就别想活。”
“姐姐!不要答应她!大不了就是一死,我不怕!”赤玫疯狂地挣扎怒吼,“你还要回去那个牢笼吗?你还要过笼中雀一样的生活吗?你不是和我说,哪怕只要自由一日,死了也心甘情愿吗?!”
我不要再回去了,我多么不想回去啊。
泠月在心里麻木地想。
半晌,她闭上了双眼,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磕头长跪,答应了老鸨的要求。
岁月辗转,转眼又是数年。这些年老鸨对泠月愈发器重,给她安排了更多的客人和宴会,让她每天流连于不同的风月场,弹唱和卖笑占据了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
她也足够努力和有天资,渐渐声名鹊起,艳压群芳,成了凝香楼最负盛名的花魁,日日宾客满堂,千金难求一曲。
源源不断的钱财涌入老鸨的口袋,她终于大发慈悲,在泠月不知第多少次的请求后,同意赤玫跟在她身边生活,不必强行接待客人。
那是她们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姐妹相伴,衣食富足,除了时而遇上一些难缠的客人,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仿佛出逃那夜的恐惧和绝望也逐渐随时间被淡忘了。
直到一年暮春,一位富商倾尽重金,只求为泠月赎身,说要许她一世安稳,脱籍归俗,远离风月泥沼。
令所有人震惊的是,泠月答应了。
当日赤玫愤怒地闯进泠月的房间,不解地质问:“姐姐,你为什么要答应那个男人?你要抛下我一个人吗?”
泠月将男人送的珠宝随手扔在桌案上,起身看她,“离开化乐城唯一的办法就是赎身出去,你不是也知道么?张公子已经答应我了,待我与他离开时,可以带你一起走。”
她的目光温柔而沉静,一如既往。她走近伸手抚摸赤玫的头发,“等我们出去了,你就可以回家,去寻找你的父母,也许他们也一直在找你,回家吧,回家去看漫山遍野真正的桃花。”
赤玫却感到不可置信,姐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她只能愤怒地撒泼大喊。
“什么家乡,什么父母,时间太久,我早就已经不记得了!”她甩开泠月的手,大声说,“姐姐,我在这世上只有你了,我们二人一起生活不好吗?为什么你要为了那个男人放弃我?”
她们不欢而散,无论泠月再怎么解释,赤玫也不肯接受她要嫁给一个陌生男人的事实,她们的关系就这样僵持,直至泠月出嫁。
离开前,张公子问泠月:“娘子在离开这里前,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泠月放下琵琶,浅笑摇头,“我想要在城中看一次真正的桃花,公子已经为我实现这个愿望了。”
张公子讶然,“娘子不是说,那桃花是想送给妹妹看的么?你自己就没有什么想要的?”
泠月想了一会,说:“奴家还有一曲桃枝引没有做完,等完成这只曲子,就再无执念,可安心与公子离开了。”
直到那支曲子完成,赤玫也没有原谅泠月。
她拒绝泠月的邀请,不肯和她一起走,甚至连泠月出嫁离开那日也避而不见,泠月在出阁前奏完了那曲桃枝引,琵琶曲飘荡在整个化乐城的上空,与真正的桃花瓣随风而去。
赤玫一个人躲在阁楼里,看完了泠月出嫁的全程,再没有比她更风光的花魁了,化乐城建城百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奢靡热闹的婚礼。
她相依为命数十载的姐姐,就这样抛下她了。
本以为泠月走后,赤玫的日子会变得难过,奇怪的是老鸨对她却比以前更加照顾,后来听人道听途说,原来是泠月每月都会寄钱来打点,请老鸨善待她唯一的姐妹。
眼红的人在背后嚼舌根,说从来没有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出身风尘,要不了两年,泠月就会被她男人扫地出门。
每次赤玫听见这样的言论都要上去与人拼命,她恨泠月,却又不能容忍任何人说泠月的不好,这种矛盾的心理把她折磨得如同行尸走肉。她也不怕再惹多少麻烦,只要有提起泠月,她就必要跟人争个你死我活。
但她一个人堵不住所有人的口,刻薄诅咒的言论总是不停,终于有一天,眼红者的诅咒应验了。
泠月病得不成样子,她的夫君厌弃了她,不愿为她治病,又把她扔回了花街。
就那样大剌剌地扔在了凝香楼门前,无数幸灾乐祸的眼睛都盯着,老鸨避之不及地回避,不肯收。
那一刻吞天噬地的恨意淹没了赤玫的心,她想,看啊,这就是抛弃姐妹的下场,这就是她铁石心肠的姐姐为自己争的好前程,真是活该。
但当意识回笼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强撑着翻涌的情绪去求琼花阁阁主收留她的姐姐的了。
她失魂落魄、不人不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镜子前端详自己狼狈可笑的脸,水银镜中薄雾渐起,另一个人的影子显现在镜中。
她记忆中总是温柔美丽、无限包容的泠月站在镜中与她对视,半晌轻轻笑道:“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赤玫以为自己疯了,也跟着笑:“因为我没用又无能,色厉内荏又胆小懦弱,被你牵着鼻子戏弄这么多年,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镜中泠月笑得更加温柔:“那你想不想改变这一切?让人人都捧着你求着你,比你姐姐当年还要风光,在城中呼风唤雨,把她踩在脚下,让她哭着来向你认错,求你的原谅?”
赤玫看着镜子,良久失声大笑起来。
镜子是魔物又如何,吸食人血又如何,她得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无数权贵客人拜倒在她裙下,连老鸨看见她都得低声下气地讨好,金银珠宝多得可以当石子扔着玩,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更何况,这镜子还有办法吊着泠月的命。
“魔血乃是大补,如今你把身体借给我用,也勉强算是入魔了,把你自己的血滴进药里,比什么灵药都管用。”
镜中的“泠月”眯起双眼,温柔地诱哄。
赤玫毫不犹豫割开手腕,看见带着淡淡魔气的殷红血液滴入碗中,心里那个始终空虚刺痛的地方终于得到片刻安宁。
姐姐,喝下我的血,让你我血肉相融吧,你这一辈子,下辈子,乃至下下辈子,都绝不可能再甩开我。
渐渐地,赤玫的欲望不满足于此,她内心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泠月的归来而平息,她恨那个辜负泠月的男人,她恨那些曾经追捧泠月如今又落井下石的客人,她恨每一个来风月场寻欢作乐的男人,他们贪婪赤裸的目光让她总是忍不住想要作呕。
镜子和她说,我们一起杀了他们。
原来镜子的真身并不是她屋中的那面梳妆镜,而是一柄十分小巧的水银镜,它只是可以自由移动于任何镜子中。赤玫作恶太多,已经彻底和镜子融为一体了,她也可以借着镜子的能力而自由移动。
曾经一步也迈不出的城门,如今也和纸糊的一样形同虚设了。
第一次出城,赤玫出现在张公子家中的镜子里,在他和新欢共赴云雨时,利落地结果了他。
原来杀人并不困难,赤玫只感觉畅快。
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止不住,她杀了很多人,大多是曾经辜负过泠月的追求者,也有她自己讨厌的人。
直到杀了那个暴虐又好色的陈四,惹来了仙盟,赤玫才第一次吃瘪,她在与仙盟的打斗中受到重创,不得不靠假死脱身,隐匿行踪藏在城内。
不想仙盟如此厚颜无耻,见寻她不着,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泠月身上。
第47章
旧忆如潮水般退散, 镜中流转的往昔虚影骤然碎裂。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面流转着光芒的水银镜重重砸落在地面,镜身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与此同时赤玫身体骤然软倒,失去意识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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