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听。”泠月看着她, 又抬头看月亮,“其实我的名字也是楼里的妈妈重新给我起的, 不过我还挺喜欢这个新名字的。”
“那你原来叫什么?”赤玫问。
泠月摇摇头, “我以前没有名字。”又把手里的包子递上前,“你晚上都没吃饭,要不要吃包子呀, 是红豆馅的,很甜哦。”
赤玫傻傻地盯着散发香气的包子, 刚想拒绝,肚子又咕咕叫了两声,终于在泠月含笑的眼神中自暴自弃地抓起包子塞进嘴里。
“你慢点吃。”泠月坐在她身边, 撑着脸看她狼吞虎咽,“以后不要和嬷嬷顶嘴了,就让她骂两句,总比受罚和饿肚子要好。”
赤玫梗着脖子咽下嘴里的食物,冷冷道:“你当然无所谓了,你是我们几个里长得最好看的,嬷嬷说你日后能做花魁,自然不会骂你罚你。”
泠月捧着脸望天,“做花魁很好吗?”
窄小庭院的上方,夜空广袤无垠,一轮弦月挂于天边。化乐城的天空,好像和远方家乡的天空没有区别。
“怎么不好,你没见过楼中那几个趾高气扬的女人么?穿金带银,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包子和肉羹。”
“那等我当上花魁了,就让你也穿金带银,每天都有吃不完的包子和肉羹,好不好呀?”
赤玫皱着一张稚嫩的脸,故作成熟地说:“我们很熟么?”
“现在不熟,以后可以变得很熟呀。”泠月笑嘻嘻地靠着她,“我喜欢你的性子,往后我们一起吧。”
赤玫的性格桀骜孤高,脾气又臭,本就没有女孩愿意和她玩,好在泠月愿意纵然她,说要和她一起,就真的总是陪在她身边。
她们这些小女孩刚进楼中要从学规矩做起,日日跟在楼中的姐姐们身后做侍女学规矩,伺候姐姐们换衣梳妆,为客人们斟酒倒茶,若是遇到好说话的客人,日子也就好过些,可若是遇到刻薄难伺候的,打骂受罚就是家常便饭。
赤玫的运气总是很差,她在无数次的罚跪和禁闭后终于勉强学会了忍耐性子,却常遇到不喜欢她的客人,那些长得像猪头一样的丑男人竟然有脸来说她长得难看,说她总是不肯屈服的眼神瘆人,说她脸上有胎记,是个丑八怪。
她的性子再坚强倔强,到底也还是个孩子,难听的话听多了,也会委屈和难堪,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大家都歇下了,一个人躲起来哭。
有人推开房门找到了她,故做惊讶地说:“啊呀,这是谁呀,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哭?”
赤玫胡乱擦掉眼泪,背过身去,“姐姐怎么总能找到我?”
泠月笑起来,“就这个屋子的月光最亮,还是我告诉你的,后来你不高兴就爱来这里看月亮,从小就是这样。”
“我看看,谁欺负我们赤玫了。”泠月轻轻凑近,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量扳正赤玫的身体,笑着说:“哭得像个花猫,都不漂亮了。”
她这么一说,赤玫更觉愤怒委屈,打了个哭嗝,“我本来就不漂亮,哪里需要姐姐来提醒我。”
“哪里不漂亮了,这么漂亮。”泠月的眼睛认真地注视赤玫的脸,直把她盯得脸颊烧红,羞赧别扭得连哭都忘记了。
泠月像是看不见赤玫的局促,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罐,“瞧,我带了好东西。”
“今日秋菊姐姐赏了我一罐胭脂,我还没舍得打开呢,我们一起试试,好不好?”她打开瓷罐的盖子,“先给你画。”
泠月小心地擦掉赤玫脸上残存的眼泪,拿了只细笔沾取一点绯色的胭脂,“我想想,要怎么给你画呢?”
赤玫别扭地躲闪,泠月笑着追着她的脸,因为怕吵到楼中其他人,压着声音小声说:“别闹,一会画歪了。”
微凉的鼻尖带着胭脂膏状的质感落在眼下,赤玫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泠月温热的呼吸好像近在咫尺,轻轻拂过她鼻尖,痒得她睫毛忍不住地轻颤。
“好了。”泠月笑着放下笔,举起一只小镜子,“你自己看看。”
赤玫睁开眼,就着泠月手中的镜子看见自己的脸,与刚进楼中相比,她长大了一些,半大的姑娘,五官中已经窥见日后少女秀美凌厉的影子。
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眸往下,红褐色的胎记被绯色胭脂绘成的桃花盖住了,柔和了她眉眼中的强硬和倔强,竟然也显得动人。
“如何?”泠月说,“我记得你说,你原本的名字叫小桃,给你画一枝桃花,喜欢吗?”
喜欢吗?
不喜欢,不喜欢这些香得腻人的脂粉,不喜欢矫揉造作的妆面,不喜欢掩去真实的自己,去做迎合客人的装扮。
可她的心从来没有这样幸福酸胀,像被人温柔地托起呵护,被泡进一汪汩汩的热水里,烫得她眼眶发热。
毫无征兆地,赤玫一把抱住泠月,把自己的头深深埋进泠月的颈窝,像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可以放声哭泣的地方。
泠月纵容地回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弄脏自己的衣衫,轻轻拍抚她的脊背,“好啦好啦,明天眼睛肿了怎么办?”
月光温柔地撒进来,小小的房间像一叶隔绝于世界的扁舟,赤玫没有哭太久,她在泠月的怀中躺下,把脑袋枕在她的膝上。
“以前在我的家乡,村庄后面有一座山,漫山遍野种满了桃树,我娘怀我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去,只吃得下后山桃树结的桃子,爹娘说我是桃树仙子送来的孩子,所以给给我取名叫小桃。”
泠月抚摸她的头发,“那我们小桃是被爹娘爱着的孩子呢。”
“后来村里闹饥荒,后山的桃树也全都枯死了,我跟着爹娘逃荒,路上走散了,才被人牙子拐走卖进这里。”
泠月不说话,叹息轻得犹如梦呓。
“城中也有很多桃树,但都是假的,真的桃花不长那样。”赤玫说,“每年春天,村里后山桃花大片大片的开,风一吹过,粉色的花瓣就会跟着风的痕迹飞,像粉色的雨,桃花也很香,离得很远也能闻见香味。”
一去数年,家乡和亲人,都已经像前尘往事一样模糊,就连小桃这个名字,都快要随着风被淡忘。
此生此世,何时还能回去呢?
“我长大的地方没有桃树。”泠月说,“等以后我们能离开这里,你带我回故乡去看真的桃花,好吗?”
赤玫从她怀中坐起,擦掉眼泪认真地承诺,“好。”
“姐姐,你帮我把这朵桃花擦掉吧。”赤玫想了想,说,“我不要这样娇嫩稚弱的花,你给我重新画一个,画玫瑰,玫瑰带刺,我喜欢。”
凝香楼的日子不好过,但身边有人相伴,再不好过的日子也就变得可以忍受。一转又是数年过去,两个女孩如同抽枝发芽的花枝,身形变得修长利落,眉眼也更加成熟沉稳。
一个寻常的午后,赤玫跌跌撞撞地跑进泠月屋里,她语无伦次地说,“姐姐,秋菊姐姐死了。”
泠月闻声回头,她已经出落成了日后倾国倾城的模样,性子也越发沉静,客人总是对她赞不绝口,俨然已是一个合格的风月场的女子。
泠月脸上的妆化了一半,轻声问:“怎么了?”
“还记得那个送你胭脂的秋菊姐姐吗,大家说她年纪大了接不到客人,妈妈也总是为难她,前两日才听说她病了,今日我就见着杂役把她的尸身从屋里抬了出去。”赤玫神色难掩悲愤,“这个地方,这个吃人的地方,我恨死这个鬼地方了!”
她这些年虽然学会了在外人面前收敛脾气,但在泠月这里却总是忍不住像个孩子,情绪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愤怒:“我真想一把火烧了这里,然后逃出去,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里。”
咔嗒一声,泠月将描眉的细笔放在了案上,久久地沉默。
半晌,她突然说:“那不如我们就这么干吧。”
这话说得毫无预兆,赤玫一愣,“干什么?”
“逃出去,去你的家乡。”泠月握住赤玫的手,“你不是说,要带我回家看真正的桃花吗?”
“那什么时候?”
“现在,现在就走。”
第46章
那晚她们在楼中放了一把火, 趁着所有人忙着救火时潜逃。
冲天火光映红了花街檐角,楼中伶人与宾客乱做一团。泠月牵住赤玫的手,拼尽全力冲向从未踏足过的城门方向, 哪怕被路上碎石绊倒了也不敢停。掌心相扣的温度滚烫,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在耳边回响。
牢笼抛在身后,新生近在眼前。
只是从没有人告诉过她们,化乐城的城门被施下了厚重的禁制, 城中的妓子伶人就算插翅也难逃。
夜色沉沉,巍峨厚重的城门冰冷紧闭, 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死死拦住唯一的生路。楼中带队追来的护院提着灯笼、握着兵刃, 脚步声急促逼近, 将两个气喘吁吁、浑身狼狈的少女围堵在城门之下。
已是无路可逃。
泠月下意识将赤玫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面对赶来抓人的老鸨大声道:“妈妈, 放火和出逃皆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与赤玫无关。所有罪责,我愿一人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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