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兰的脸上也被划破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她惊讶地伸手摸摸伤口,指尖沾上泛着金光的神血,“自从和阿修罗王的那一战之后,这还是我作为神的躯体第一次受伤。”
温翎急促地吸气,吐息间血腥味浓重,他握紧手里的最后一支蝴蝶钉。
晏去芜送给他的那么漂亮的长钉,已经在刚刚和珈兰的斗法中碎了大半,只剩这仅存的最后一支了。
他舍不得用,只紧紧地攥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发白。
如果到了最后一刻,用这根钉子结束自己的生命,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夜空晴朗,天际一点星辰闪烁,一轮硕大的银月已经挂在夜空的正中央。
珈兰仰头看天,笑着说:“时候到了。”
下一瞬温翎瞳孔中亮起微弱的金色光芒,刹那间他的身体化作无数幽蓝色灵蝶,蝶翼翻飞消失于原地——
珈兰不疾不徐地回头,对上温翎亮如寒仁的眼眸。
冰冷的蝴蝶钉抵在珈兰的脖颈间,温翎的声音轻而冷:“别动。”
珈兰挑眉,顺从地没有动作,笑道:“怎么?你要杀了我么?”
温翎将蝴蝶钉捏得很紧,没有说话。
“傻孩子,你不会的。”珈兰怜悯地道,“你继承了我的力量,也继承了悲悯的神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了有一颗慈悲柔软的心,你舍不得看着人族走向终结,可你同样也狠不下心拭母。”
“我可怜的孩子,”珈兰疼忧地叹息,“我给予你强大无比的力量和脆弱易碎的心肠,这将是毁灭你的最后一道诅咒。”
温翎的手微微颤抖,千钧一发之际,他反手捏住蝴蝶钉,狠狠刺向自己的脖子!
但珈兰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单手制住温翎的手腕,另一只手径直掐住温翎的脖颈。
“傻孩子,”她低声说,“你以为自戕就能阻止我了么?”
噗嗤一声,她的手掌化作利爪,直接利落地穿透了温翎的胸膛!
温翎手里的蝴蝶钉因为疼痛脱力而掉到地上。
他竟然并不觉得很疼,只是从胸口处开始蔓延上来一种空虚到可怕的寒冷,那是生命力和神力逐渐流失所造成的,珈兰扶住他的身体,温柔地安慰:“你瞧,我没有骗你,这个过程并不会很疼,是不是?”
温翎已经说不出话了,眼泪顺着他的眼角向下滑落。
他与生俱来的神力被珈兰源源不断地汲取,血液滴进雪白的细沙中,又顺着细沙流向湖泊,将这片素白的天地染上一抹刺目的鲜红。
湖水之下,红光涌动,珈兰的幻术阵法已成,再无转圜的余地。
“你应当高兴,有了你的力量,我才能把所有人拖入无痛无悲的梦境,在不知不觉中抹消七情六欲,任何痛苦都不会有。”珈兰说,“就当这是我对人族降下的最后一点垂怜吧。”
温翎模糊的视线中,夜空里的一轮银月已经变得鲜红,血月当空,必成大祸。
他身下的血滴滴答答流得更快,汇聚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像有生命一般顺着沙地融进湖水里,将整片湖泊染成和月亮一样诡谲的红色。
“……不。”温翎痛苦地仰起头,眼泪流进鬓发里,他突然坚定地说:“人族或许会覆灭,但绝不是今天。”
刹那间,在珈兰惊讶震怒的眼神中,温翎眼中迸发出巨大而璀璨的金色光芒,血红湖水受他感召,开始不安地翻涌沸腾,冲天的血光带着浓厚的神力映向月亮,被月光折射向天穹之下的每一寸土地!
温翎以自己的身体为祭,抢先珈兰一步完成了这个世界上最雄奇、最庞大的幻术,所有故事停驻在此刻。
飓风从天际呼啸而过,吹过妙清宗外小镇的草药铺,苏娘子忙碌的身影陡然顿住,她放下手中为女儿们缝制的药草香囊,眼神逐渐迷茫,忘记自己到底在为何忙碌。
风吹过凡界一座山清水秀的小村,吹起满山桃花飞舞,清丽的花魁娘子做一身乡野妇人打扮,倚在桃树下酣睡,当她被微风吹醒时,看向自己身侧桃树的眼神却无比陌生。
玉京城热闹非凡的坊市巷口仿佛被人一瞬间摁下了暂停键,来往行人眼中神采渐消,倚偎着的爱侣匆匆分开,形同陌路。
从这一刻起,一场永无止境的幻梦,如同一片温柔朦胧的薄纱,将整个世界笼罩其中。
第98章
烛影摇红, 风清月明。
温翎坐在镜前,幽微烛火照亮他苍白秀美的侧脸。
这是他的大婚前夜。
温氏是云镐城最大的富商,半个城的铺面酒楼都是其麾下的产业。温氏家主老来得子, 奈何这小公子生来体弱,数月前生了一场大病,换了多少大夫来看都不见好,万般无奈之下, 只能想到冲喜的法子,温府便开始敲锣打鼓地筹备起小公子的婚事。
可怜这位金尊玉贵的温公子, 病还没好全呢, 就稀里糊涂地被许了人, 大婚前夜, 连自己的婚约对象姓甚名谁、是男是女都一概不知。
温翎坐在妆龛前对镜自照,他常年居住养病的暖阁已经做成了喜房的模样,屏风床幔皆是热烈喜庆的绯红锦绣, 妆龛上的紫檀木托盘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金簪首饰, 他身后的衣架挂着一件织金缀玉的大红喜袍。
温翎看着这一切,突然感到没由来的空虚违和, 好像他不该属于这里, 似乎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而他早就应该醒来了。
“公子。”突然有人在门外轻声说,是照顾他的侍女守在门外, “时候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 公子早些歇息吧。”
温翎的思绪瞬间被拉回现实,他手忙脚乱地灭了烛火,对着外面喊道:“我这就睡了, 姐姐不必守着我,也回去歇息吧。”
外面一阵很轻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温翎屏息听着侍女已经退下,在黑暗里微微松了口气。
今夜是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他悄悄踱步至窗边,轻手轻脚地推开窗。
澄澈天穹上悬着一轮绯红的圆月,有一种温柔但残忍的美丽,月光如薄纱一般洒进屋里,不用燃烛也能看清周围。
温翎两手撑在窗边,望着头顶的月亮发呆。
因着他常年生病,看过的大夫说他受不得寒见不得风,府里便为他专门建了一个暖阁,他日日住在这暖阁里养病,连楼也没下过几回,唯一自由的时光,就是等夜里守着他的侍女走了,偷偷推开窗看一会月亮。
云镐城的月亮总是那么圆,从不见它有阴晴残缺的变化,就像这城中的人和事,日复一日,死气沉沉。
十数年来,唯一的一点变数也就是明日温府的大婚了。
一阵风吹过,院内的玉兰花枝簌簌摇曳,温翎抬手接住一瓣随风飘到窗边的花瓣,余光突然瞥见树影下站了个人。
这座暖阁常年戒备森严,从来进不来外人,那人倚在树边,不知怎么进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周身带着一种月夜里沁凉的寒意,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不知为何,看到他的那一刻,温翎的指尖泛上一种失控的麻意,那种迅速蔓延至全身,在他的心口激起雀跃又酸楚的涟漪。
那人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仰头和他对望,他的眼睛沉静而明亮,望向温翎时像是一泓深深的清泉,藏了很多温翎看不懂的东西。
温翎轻蹙起眉问:“你是谁?”
那人像是笑了一下,仰头说:“我叫晏去芜,是明日要与你成婚的人。”
温翎更加不解地问他:“那你现在来做什么?”
“想早些见到你,所以就来了。”晏去芜说,“也怕你不喜这桩婚事,所以想来问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逃婚?”
他们当然不可能逃婚,温翎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外面的风雨,何况他根本不认识这个人,为什么要糊里糊涂地跟他走?
温翎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喊护院来抓住这个潜入府中的陌生人,但他看着晏去芜的眼睛,犹豫半晌,最后只是威胁他:“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
然后逃避一般匆匆关上了窗,把自己埋进深深的床幔被褥中。
他总担心那个陌生人会破窗而入,像话本里一样劫持他性命,担心得心砰砰跳,躺了一会便又忍不住起身,悄悄把窗推开一条缝隙。
月光疏淡,夜色寂寥,玉兰花树下那人早已不见了身影。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温府上下就喜气洋洋地忙碌起来。
温翎几乎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委顿地由着侍女们为自己梳妆。侍女们从衣架上取下早就备好的喜袍,织金妆花的红缎子绣着满襟的并蒂莲纹,温翎张开手臂由着侍女们给他套上,衣料窸窸窣窣地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红,忽然想起昨夜那个倚在树下的身影,脸颊不明不白地有些发烫。
外头的锣鼓唢呐已经开始热闹忘情地奏了起来,温府这场婚事办得铺天盖地。撒了金箔的红绸铺了半座城,风一吹,满树红浪翻涌,大街小巷人头攒动,前来观礼的百姓围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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