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因为我以一个女婴的身份诞生,就要遭到父亲的厌弃、家族的漠视,哪怕我勤学苦练、天资过人,得到的也只不过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赞赏,甚至后来被抓回家中强行婚配,成为一个孕育子嗣的容器。而我的父亲因为贪欲走火入魔,为了造出所谓的神躯,竟然让我和妖魔交合,逼迫我诞下一个个怪物,甚至在我死后,将我的灵魂禁锢在镜棺,把我的血肉改造成只知孕育虫卵的母体。”
“从天地混沌之初开始,从来没有一个神明会被自己赐福过的生灵亵渎玩弄至此。所以从你们炸毁地宫,我的灵魂脱离禁锢,重归神位的那一天起,我对天地发誓,必要矫正当年我犯下的错误。”
晏去芜挥剑斩断数道剑影,道:“当年陷害你的那些人,早已随着温府的那一场大火化为灰烬了,前辈若是想要复仇,又何必牵连其他无辜的生命?”
“无辜?”珈兰嗤笑一声,怜悯地道:“难道你觉得温月的遭遇,仅仅只是温崇谷一个人犯下的罪孽吗?”
她抬手召出妄昧镜,镜中光华流转,不断映出世间诸多丑恶罪行。
“我是天地灵气化出的神明,当初与我一同诞生的还有两面镜子,同样掌控真实与虚妄。黄铜镜名曰照心,可照出世间一切磊落真实,水银镜名曰妄昧,可映出众生所有贪婪妄念。曾经我将照心镜交由侍奉我的温氏保管,另一面妄昧镜则由我亲自镇守。后来我从温府地宫逃出,便把妄昧镜放了出去,冥冥之中你们也不断与它相遇,和它一起见证了许多人性丑陋不堪的罪业。”
“你们人族,残害子嗣,轻贱女子,迫害动物,为了钱财和权力不择手段。温崇谷曾经向我哭诉九州大陆灵气匮乏,修仙无望,但那不是你们人族自己咎由自取吗?世家门阀为了贪欲大肆侵占灵矿,滥用聚灵法阵,将灵气不断引入人造城池,打破了天地间灵气循环的通路,那么灵气枯竭不是必然的结果么?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请求我降下恩赐?”
说到这里,珈兰美丽的面庞逐渐因为怒意变得狰狞,周身气劲不断扩张,那是比温翎的极怒相要强悍恐怖百倍的气场,一时间地面巨震,沙石飞扬,仿佛天地都要颠倒崩塌。
“这一切的根源皆源自于我教授给人族修道登仙的方法,让你们获得了本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才会生出这么多的贪欲和恶念,不仅迫害同族,也残害生存于这片大地的其它生灵。如今我要做的,就是纠正这一切错误,我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几人竭力稳住身形,晏去芜向珈兰喝道:“难道你要讲人族从这世上剔除掉吗?”
珈兰垂眼望向他,微微一笑道:“当然不,我又不是阿修罗王那样的邪神,怎么会大肆杀虐,毁掉一整个种族?”
她抬头看向紫光流转的妄昧镜,耐心地解释道:“你们知道这片土地原本是什么地方么?天地混沌时,此地是一片巨大无比的湖泊,湖水温润,热气蒸腾,浓雾终年不散,故名此地为云梦泽。我就诞生于这片湖泊之中,我所有的力量也源自于此。”
说到这里,只见她抬手一挥,日夜不散的浓雾竟然随之迅速散去,刹那间天朗气清,天空终于露出真容,原来天色已经接近昼夜交替之际。
一轮圆月已经远远地坠于天际。
巨大的湖泊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出晚霞灿烂的天空。
“这片湖水是天地之间最广阔的一面镜子,也是施行幻术最好用的媒介。当今夜圆月高悬于夜空之时,湖水会将我的幻术反射给月亮,再由月光洒向所有大地。到那时,整个世界都会被拖入一场巨大的、永无止境的幻境之中,在那里人族不再拥有修仙的能力,也不再拥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怨诸多罪业,你们会变成一群愚笨但快乐的生灵,幸福地生活在我为你们打造的乐土上。”
第97章
说完这些, 珈兰垂眸看向温翎:“温翎,自你从温府逃出来后,我曾以不同的身份出现在你身边, 引导你亲眼见证无数的人性丑恶,我想你不会不理解我的夙愿。”
温翎抬头与她对视,来自造物者的低吟让他的灵魂深深震动。
下一刻珈兰将长剑召回手中,那柄巨大的神剑被她轻松地提在手里, 紧接着轻描淡写地一挥,强憾的气劲裹挟着金光, 迅速向他们斩来!
晏去芜立刻回身护住温翎, 反手持剑格挡, 离照剑在强大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两人向后滑退数步,堪堪稳住了身形。
不远处沈决明已经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剑掀飞出去,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不自量力。”珈兰不耐地道, 紧接着又一挥剑, 比刚才浓烈千万倍的杀意如有实质地劈来!
离照剑在刚才的一击下已经有了裂痕,想要再接下这一击几乎是不可能, 电光火石之间晏去芜迅速抱住温翎, 打算用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击。
铛——
巨大的金石相击的声音几乎要震碎耳膜,只见温翎从晏去芜怀中抬起头,周身蝴蝶纹路荧光暴涨, 抬手凭空召出一道巨大的防御结界,直直挡下了珈兰的一剑!
他和珈兰的力量出自同源, 两股强悍而同源的神力相抗,带起的余波惊得水面沸腾,天地失色。
温翎仰起头, 眼中泛起隐隐的金色,他道:“是,这一路走来,我见识许多,贪嗔痴怨是深深刻在人性里的诅咒,永远抖无法避免。可是我也见过那么多美好、勇敢、坚定的品格,我见过母亲对孩子深深的舐犊之情,我见过女性之间坚定深厚的姐妹情谊,我也见过玄门弟子舍身冲进业火里救百姓,见过一个少年为了寻一只小狗踏遍整个大陆。人性既虚伪又真实,既贪婪又无私。比起恨,我想我更多的是爱这个族群的,我不愿看人族走向覆灭。所以对不起,母亲,我不能把自己的力量交还给你。”
珈兰听他说完,脸上的怒意反而消了些。她低头看着温翎,像是母亲在看一个调皮的孩子,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很像曾经的我,那时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我发自内心地喜爱这群有趣的生灵,我宽恕他们的错误,给予他们无尽的包容和偏爱。”她说,“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错得有多彻底,孩子,人性的确有善有恶,但恶意的滋生速度是远远大于善念的。我不是将照心镜留给你了么,你大可以将它召出来看看,照心镜映照出的真善美和妄昧镜映照出的贪嗔痴对比,会显得多么渺小。”
照心镜自温翎怀中召出,带着浅淡的白色柔光缓缓浮上上空,和妄昧镜平齐,妄昧镜中混沌紫光大盛,对比之下显得照心镜中的光彩黯淡微弱得可怜。
“你明白了么,我的孩子。”珈兰叹息道,“人性中的恶念永不可能消磨,除非用幻术抹除他们的七情六欲,剥夺他们的灵智,否则此方世界永远不会得到安宁和平静。”
晚霞散去,天空逐渐暗下来,月亮缓缓上移,天际已经出现几颗闪烁的星子。
珈兰抬头看向天空,轻声说:“夜晚就要到来了,我没有耐心再陪你们玩闹。”
下一瞬她提起神剑,带着巨大的神力迅速攻来,晏去芜几乎是同时抬剑格挡,吃力地接下几招,珈兰惊讶赞道:“竟然有人族修士能在我手下撑过这么长时间。”
晏去芜擦去唇角溢出的血迹,喘了几口气笑道:“前辈谬赞,不敢当。”
“不过你也只能撑到这里了。”珈兰惋惜的叹息从身后传来。
晏去芜和温翎同时回头,珈兰的剑尖直指晏去芜后心,最后一刻晏去芜推开惊呼着扑上来的温翎,只听见噗嗤一声,神剑从他的后心透胸而出!
晏去芜张口吐出几大口血,离照剑当啷一声掉到地上。
珈兰平静地看着他眼中失去神采,轻飘飘地道:“不错,你在人族里算是我很喜欢的那种孩子,难怪当年我会选中你与温翎结下婚契。”
而后她反手将剑从晏去芜身体里拔出,扑通一声,晏去芜的身体像是失去了所有的生命气息,脱力地跪倒于地。
这一切只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
温翎从沙地里爬起来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那一刻他只感觉心神俱震,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扶住晏去芜摇摇欲坠的身体。
鲜血从晏去芜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来,血明明还是热的,可晏去芜的身体那么冷,他的头垂着,眼睛紧闭,第一次对温翎的呼唤和眼泪这样冷淡地毫无反应。
珈兰歪头不解地道:“当初只是选他给你做一个玩伴而已,你是神明的血脉,何必为了一个凡人如此哭泣?”
温翎抬起头,眼中燃起哀戚的怒意。
下一刻他周身灵气暴涨,气流在他身边形成小小的漩涡,激得地面微微震颤,他小心地将晏去芜的身体放平,挺直了脊背直面赐予他生命的母亲。
珈兰终于来了一点兴致,她玩味地说:“看来要用些强硬手段,你才肯回到我身旁来了。”
瞬息之间,两人已经过了数招,温翎到底年纪小,力量还很稚嫩,他身上已经有了大大小小很多伤痕,都是珈兰神力的余威造成的,鲜血直流,且无法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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