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齐安的脸一下子红透了,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自己求饶的画面,喉结滚动了两下,哑着声音嗯了一声,“不喊。”
何林秋低笑一声,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夜枭故意放大的脚步声,想来是外头卸车已经差不多了,等着霍齐安离开。
何林秋指尖点了点霍齐安的胸口,凑过去又飞快碰了碰他的唇角:“快回去吧,明日一早,我等你敲锣打鼓来迎我。”
霍齐安攥着他的手又捏了捏,从怀里摸出一枚贴身放着的平安扣塞到他掌心,微凉的玉质带着他身上的体温,“我去广音寺求来的,保平安。”
说着,他便拉过何林秋的手腕,亲手将平安扣系在了他的衣带上。
“我走了。”他又搂了何林秋一下,才转身沿着影壁往外走,走到马车边还停下来,回头往角落的方向看了一眼,才掀帘上车。
等马车辘辘走远,何林秋低头摸了摸衣襟上的平安扣,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他转身走出影壁,看着院子里堆得整整齐齐的箱笼,对着等在一旁的何八挥了挥手:“清点好,抬进库房。”
何八闻言忍不住问道:“主人明天就要出嫁了,不打算将这些添进嫁妆里吗?”
“本来准备的嫁妆就多,再加上这些太招摇。”
何林秋垂眼整了整衣襟上的平安扣,淡淡笑道:“放在库房收着就好,都是他的心意,没必要全摆出来给人看。”
何八想了想那厚厚的嫁妆单子,点头应‘是’,随后便招呼着手下挨个登记箱笼,何林秋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车驶去的方向,指尖还留着霍齐安掌心的温度,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太傅府,苏暮岑半躺在榻上,手中拿着何林秋命人送来的喜帖,反复看了许多遍,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攥住,一阵阵细密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开来,连指尖都泛着发凉。
他本以为自己放下了,可看到这张烫着金边的喜帖,喉间还是堵得发慌。他清楚何林秋与霍齐安的关系,却没想到他们竟当真准备大婚。
何福隐约猜到苏暮岑的心思,之前还不确定,如今见苏暮岑这般模样,便知道自己猜测得没错,不由得叹了口气,劝道:“主子,风大,还是把窗关上吧,免得着凉。”
苏暮岑没应声,只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抚过喜帖上“何林秋”三个端端正正的字,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若当初我没有瞻前顾后,结果是否会不一样?”
其实苏暮岑问过何林秋这个问题,何林秋的回答是“不会”,可未曾发生过的事,谁又说得准,他想给自己留那么一点希望。他总觉得若是自己抛开那些礼教世俗,早点把心事挑明,何林秋身边站着的人,说不准会是他。
他攥着喜帖的指尖泛白,指节都绷得发紧,满室的松木香都压不下喉间那股发涩的滋味。窗外的风卷着梧桐叶打旋落在窗台上,苏暮岑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把那声堵在心头的叹息,轻轻咽了回去。
何福叹了口气,低声道:“主子,事已至此,您该放宽心,好好调养身子,老夫人可是日日在佛堂为您祈福,就想您能快点好起来。”
自上次苏暮岑去东宫,与朱明砚不欢而散后,苏暮岑便一病不起,至今已有月余。何福清楚苏暮岑这一场病,是因为被朱明砚伤了心,这么多年的教导换来的只是猜疑,任谁都会伤心。
苏暮岑缓缓睁开眼,眼底那点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灰败,他将喜帖折好,轻轻放进手边的紫檀木匣子里,扣上匣盖时,指腹在雕花锁扣上顿了顿:“放宽心……”
他撑起身子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歪歪扭扭的海棠树,这是一个月前移栽的,刚来那几日树叶都耷拉了,还以为种不活,没想到竟缓了过来。
“选霍齐安也好,能护得住他。”苏暮岑抬手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声音轻得像是要飘走,“去库房把那株血珊瑚拿出来,作为新婚贺礼,明日你亲自送过去。”
何福看着自家主子强撑着平静的模样,鼻尖发酸,低声应了句“是”,转身去了库房,只留苏暮岑一个人对着空落落的窗台,任凭窗外的风卷着凉意,吹红了眼角。
今早刚收到消息,朱明砚已被废去储君之位,自己这个太子太傅恐怕难逃牵连,还是不要亲自前去道贺为好,送这样一份贺礼略表心意,也就足够了。
苏暮岑端起桌边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舌尖漫开涩味,顺着喉咙一直沉到心底,他捻着袖口上暗绣的竹纹,慢慢闭上眼,从此之后,这份藏在心底的感情,也该同这冷茶一般,归于尘土了。
东宫书房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摔碎的瓷片,朱明砚神情呆滞坐在地上,手中握着被废黜储君之位的圣旨,头发蓬乱,早就没了往日储君的温润端庄。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筹谋这么多年,竟然会栽在霍齐安手里,连父皇都能这般狠心,一道圣旨就剥去了他所有尊荣。
前几日,他思来想去,自己走下坡路的根源,就在何林秋身上,认定他就是李明珠身边的谋士。何林秋先是借他的手除掉安王,后又替李明珠除掉于继礼和谢晋,最后再收拾他,最终目的就是扶持李明珠坐稳储君之位。
想通后,他便想找机会除掉何林秋,恰巧这时传出霍齐安即将与何林秋大婚的消息。于是,他便收买右都御史参霍齐安一本,打算搅黄他们的大婚。再在坊间散播谣言,败坏两人的声誉,让他们身败名裂。这样一来,就算朱至臻想要包庇,也顶不住压力。
未曾想霍齐安不接招,直接釜底抽薪,将他的罪证呈了上去,让他成了众矢之的,也给了朱至臻废黜他储君之位的理由。
脚步声响起,书房的门被推开,朱明砚猛地拿起桌上的砚台,狠狠朝门口砸去,怒道:“孤让你们出去,听不懂吗?滚!”
门口的人并未离开,而是淡淡地开口,“皇兄。”
朱明砚身子一僵,抬头朝门口的身影看去,见是李明珠,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嗤笑一声,道:“怎么,得偿所愿了,来看我笑话?”
李明珠缓步走进去,避开地上散落的瓷片,站在离朱明砚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他狼狈的模样,开口道:“是也不是。除了看笑话,我还给皇兄带了些银子过来。”
这是羞辱,胜利者对失败者的羞辱。朱明砚怒不可遏,将手中的圣旨朝李明珠砸去,“李明珠,你这个野种,也配觊觎储君之位,你就该和你母妃一样,不得好死!”
第228章 添妆
朱明砚侧身躲过, 圣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明黄的绢布摊开,印着朱至臻刚劲的御笔,刺得朱明砚眼睛生疼。
李明珠弯腰将圣旨捡起来, 看着上面沾染的灰尘, 淡淡地开口, “皇兄可是忘了,损毁圣旨可是重罪。”
朱明砚笑得癫狂,散乱的发丝遮着他通红的眼睛:“重罪?我都已经是这般下场了,还怕什么重罪?要杀要剐, 悉听尊便!”
李明珠轻轻拍了拍圣旨上沾染的灰尘,慢慢卷好, “皇兄以为为何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为何?”朱明砚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还能为何?还不是因为你有个好母妃,死了这么久, 还让父皇念念不忘。他封我为储君, 就是为了给你铺路, 让我们鹬蚌相争, 你好渔翁得利。”
李明珠轻笑一声,“我自小流落在外, 两年前才被找回京都, 而你五年前便被立为储君, 你说是在为我铺路?那父皇这么多年的教导还真是都喂了狗。”
朱明砚重重啐了一口, “若非为你铺路, 他为何要暗中接你回来, 为何要废孤储君之位?”
“呵呵。”李明珠看向朱明砚的眼神满是嘲讽, “果然是个蠢货。父皇也是老糊涂了,才会培养你做储君。还有那个苏太傅,堂堂三元及第的天才,居然教出你这么个蠢货,看来是名不副实啊。”
这话戳中了朱明砚最痛的地方,他猛地扑上去想要揪住李明珠的衣领,却被李明珠侧身避开,整个人摔在瓷片堆里,手肘被划出一道血口子,混着瓷渣渗出血来。
李明珠垂着眼看着他狼狈挣扎,语气依旧冷淡:“你真以为霍齐安能把你拉下来,全靠我母妃那点旧日情分?你错了,自从你为了坐稳储位,纵容林家贪墨军饷、构陷异己的时候,你的结局就已经定了。霍齐安不过是递了把刀,真正要办你的,是父皇。”
朱明砚趴在地上,浑身发颤,抬头看着李明珠,牙齿咬得咯咯响:“你胡说!他们做过的事,孤不知情!”
“不知情?”李明珠啧啧两声,“他们贪污受贿,为祸一方百姓,你不知情;他们贪墨赈灾银,导致江州尸横遍野,你不知情;他们贪墨军饷,边境军士多饿死、冻死,你还不知情。那你知道什么?知道排除异己,知道草菅人命,就为达到自己的目的,那朝廷要你这样的太子有何用?”
这些话像一把把冰锥,狠狠扎进朱明砚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眼前一黑,竟直接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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