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临行前吩咐过,让我务必保公子周全,有什么脏活累活我都能做,公子只管差遣就是。”
何林秋看着他坦荡的模样,也不再多推辞,看完案卷笔录后,便带着王朔出了门。昨晚他目睹了一切,自然清楚怎么回事,不过案子既然交给了他,总要走个过场堵住一些人的嘴。
装模作样地忙了一天后,何林秋到点就下值,先回了何府,取了一些香料后,便又回了霍府。夏天待在有空调的屋子就是舒服,他将昨天的香制好后,便换了身黑色劲装,悄悄出了府。
太傅府书房,苏暮岑正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手边放着个香炉,炉内燃着香,是何林秋调制的香——松香。之前他也用松香,在用过何林秋调过的香后,便弃了之前的香。何林秋调制的松香,与他用过的松香不同,多了几分清润沉敛的草木气,闻着能让人的心绪慢慢静下来,连日处理朝政积下的郁气都消了大半。
房内放着冰桶,丝丝寒气从桶中漫出,驱散了夏夜的闷热。何林秋落在檐下,指尖扣了扣窗沿三声,屋内苏暮岑提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口,待看清窗外的人后,眼中闪过惊讶,又有几分欣喜,道:“四公子?”
何林秋拱手道:“见过太傅大人。”
苏暮岑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说道:“四公子不必多礼,请进。”
何林秋翻窗而入,“今日不请自来,是有事请教太傅大人。”
苏暮岑在窗前坐下,“四公子请坐。”
何林秋犹豫了片刻,在苏暮岑的下首坐下,“谢太傅大人。”
苏暮岑拿出棋盘,自顾自地放到桌上,“许久不曾与四公子对弈,可否手谈一局?”
“太傅大人,夜深了,还是改日吧。”
若非有事要问,何林秋不会单独来见苏暮岑,他想着赶紧问完话,赶紧回去,怎么可能跟他下棋。
苏暮岑垂下眸子,收敛眼中的失望,淡淡地开口,“四公子不是有话要问?”
何林秋一听这话,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好,我先吧。”
何林秋拿了装有黑子的旗盒,落下第一子,抬眼看向苏暮岑:“我此次前来,是想问太傅大人,我升任锦衣卫千户是否与太傅大人有关?”
苏暮岑指尖捏着白子,沉吟片刻落子在黑子侧边,淡淡开口:“四公子为何这么问?”
何林秋又落下一子,抬眼道:“卧龙山一事,知晓内情的只有指挥使与太傅大人,不是指挥使,那就只剩太傅大人。”
“不是指挥使。”苏暮岑看着棋盘,沉吟片刻,接着说道:“所以四公子不想让人知晓卧龙山平叛一事,四公子的功劳不输指挥使。”
“是。”何林秋在苏暮岑落子后,紧接着便落了子,没有丝毫犹豫,“我记得曾和大人说过,我只想过平静、安稳的日子,不想卷入那些朝堂纷争。”
苏暮岑握着棋子的手蓦然收紧,指节因此微微泛白,“你既选择留在霍指挥使身边,便已置身朝堂纷争之中。”
何林秋看着棋盘上交错的棋子,沉默半晌,又落下一子:“若我只是一个小小百户,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便只是一个不起眼的蝼蚁,有指挥使在前挡着,便不会有人注意。”
苏暮岑落下白子,阻断了黑子的去路,抬眸看向何林秋,声音沉稳:“可如今朝堂之上早已波云诡谲,没人能独善其身。尤其霍指挥使,他是陛下的心腹,一言一行皆能影响朝局,他信重之人又怎会无人注意。”
何林秋看着被截断的棋路,指尖转了转黑子,片刻后才开口:“所以太傅大人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苏暮岑闻言心里一揪,强压下心底泛起的情绪,在棋盘上再落一子,“陛下虽病重,却依旧能镇压朝堂,又岂会一无所知?是陛下选中了你,与我无关。”
何林秋心中震动,苏暮岑说得没错,朱至辉为了皇位谋算了这么多年,却死死被朱至臻压制,足以说明朱至臻的手腕和能力,自己出现在他心腹身边,他又怎会放任自流。
想到这儿,何林秋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或许昨晚的那道圣旨是朱至臻有意为之,目的是分开他和霍齐安,一用醉凤楼和槐花巷的命案试探他的能力,二用章怀侯试探霍齐安的忠心。
何林秋深吸一口气,在棋盘上落下黑子,吃掉了白子三颗,抬眼看向苏暮岑,试探道:“陛下为何会选中我?我不过是指挥使身边一个小小的侍卫。”
苏暮岑看着棋盘上的变化,勾了勾唇角:“若你一无是处,霍指挥使又怎会对你另眼相待?再者,淮安伯府没落,你身后没有依仗,于上位者而言,如此便甚好。”
何林秋沉默了,指尖摩挲着黑子,半晌才开口:“陛下这是要用我制衡指挥使。”
苏暮岑没有直接答他,只是拿起一旁的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帝王心术,从来如此,你只要做好分内之事便好。”
何林秋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诚心道谢:“我明白了,多谢太傅大人解惑。”
苏暮岑看着他,心里一揪一揪地痛,他对自己总是这般疏离。既然他不想欠自己人情,那便遂了他的愿,“若想谢我,便认真与我对弈。”
“好。”何林秋应下,就算是还他提点的恩情。
二人落子无声,棋盘上黑白子渐渐交错纠缠,何林秋全神贯注,苏暮岑亦不敢有半分松懈,那方寸间仿佛有刀光剑影闪过,战鼓声、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旌旗被风吹起的猎猎声,在他们耳边一一响起。
时间悄然而逝,桌上的烛台燃尽了大半,烛泪顺着铜台蜿蜒而下,凝了厚厚的一层。棋盘边角已被黑白子占满,只余下中路空出数格,何林秋指尖捏着黑子,迟迟没有落下,忽地抬眸看向苏暮岑,问道:“昨日醉凤楼,太傅大人为何抗命?”
苏暮岑被问得一愣,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何林秋的话说得不清不楚,旁人听不明白,可自己怎会不懂。为何?当然是为了他,他想要安稳的生活,自己又岂能不给,只是他入了朱至臻的眼,自己有心无力。
“自然是因为与太子不利。”苏暮岑说了违心的话。
何林秋收回视线,轻轻嗯了一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苏暮岑方才犹豫了,那就说明事实并非他所言,只是不想回答。
苏暮岑看着棋盘,过了许久才回神,将手中的棋子放进棋盒,“我输了。”
“承让。”何林秋起身,朝他行了一礼,翻窗而去。
第172章 使绊子
窗缝里溜进的晚风卷着烛火晃了晃, 将案头摊开的宣纸吹得卷了边,宣纸上还留着苏暮岑刚写了一半的经注,墨迹未干。苏暮岑坐在原位没动,指尖还留着捏过白子的微凉, 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没动, 何林秋落下的最后那颗黑子, 恰好卡在他棋路的死穴上,像一根扎在心上看不见的针,不碰也疼。
他慢慢抬手,将散乱在棋盘边的棋子一颗一颗收到棋盒里, 指尖触到何林秋方才握过的黑子棋盒,那里还留着一点浅淡的温度, 没散尽。窗外的桂树落了几朵花瓣,飘进来落在棋盘中央, 沾了一点散落的棋子香。
苏暮岑看着那朵桂花,轻轻叹了口气, 陛下选了他, 便是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日后朝堂波谲云诡, 刀剑无眼,他这一身, 还能全身而退吗?
风又紧了些, 吹得窗棂吱呀一声响, 苏暮岑抬手按住被吹翻的宣纸, 目光落在那半行未写完的字上, 字里行间的笔锋都失了平日里的稳当。他终究还是没能护住他想要的安稳。
何林秋出了太傅府后, 便径直回了霍府, 以他现在的修为,即便是隐在暗处的暗卫,也发现不了。打开空调,他脱掉外衣,只穿着中衣躺上床,瞧着头顶的床帐出了神。
他原本以为醉凤楼和槐花巷的案子落到自己身上,是高途的手笔,毕竟何林秋看重他,在锦衣卫不是秘密,之前他只是百户,对高途没有威胁,如今他升到千户,便足以威胁到副指挥使的位置,所以才拿烫手山芋给他使绊子。没想到竟是朱至臻的主意。
他闭着眼回想方才苏暮岑的话,‘淮安伯府没落,身后没有倚仗,所以才入了陛下的眼’。可这话细想起来也有意思,朱至臻要的是没有根基的棋子,他若真的顺着朱至臻的意思走,他日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他这种知道太多内情的棋子。
他翻了个身,指尖蹭过枕边微凉的锦缎,脑子里又晃过苏暮岑方才捏着茶杯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暮岑一早便知道这事是朱至臻的安排,也清楚自己会去找他,所以才说了这么多。若不是他点破,自己怕是还蒙在鼓里,一门心思躲在霍齐安身后。
黑暗里,何林秋轻轻攥紧了锦被,不管朱至臻打的什么主意,他既然已经站在了这局里,便只能走下去,只是往后,对苏暮岑,总该多留一分心。
他这一夜没睡踏实,天刚蒙蒙亮便起了身,换好官服整理妥当,便提着佩刀往锦衣卫衙门去,刚走到门口,便见守门的校尉快步过来行礼,道:“何千户,高副指挥使在正堂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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