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庄虎斟酌片刻组织语言,将在卧龙山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苏暮岑听,“多亏霍指挥使和那位年轻公子相救,我等才有机会逃出卧龙山,给太傅大人报讯。”
“年轻公子……”听完庄虎的叙述,苏暮岑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便是何林秋的脸,“你可知他的名讳?”
庄虎和另外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说道:“回大人,那位公子并未提及名讳。”
孟亮犹豫了一瞬,道:“属下听霍指挥使唤那位公子‘阿秋’。”
“阿秋……”苏暮岑担忧道:“他可是受了伤?”
庄虎答道:“他身上有不少血迹,衣服也有损伤,还是由霍指挥使背着进的地牢,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
提起何林秋,孟亮忍不住插话道:“那位公子看着弱不禁风,没想到竟以一人之力灭了整个据点,实在是英雄无敌!”
“灭了整个据点?”苏暮岑的眉头越皱越紧。
“是,我们被囚禁的据点有百余守卫,个个都是练家子,没想到竟被那位公子全杀了。”庄虎提及时,也是满脸兴奋,“我们出地牢后,在据点里转了一圈,里面空无一人,却到处都是血迹。纵然是边境大将,也未必能做到以一敌百,真是令人敬佩!”
“霍齐安呢?为何让他孤身犯险?”苏暮岑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庄虎闻言心中更加好奇何林秋的身份,竟能让当朝内阁首辅如此关心,“据属下猜测,他们应该是兵分两路,霍指挥使负责营救地牢中的众人,那位公子则负责清除据点中的守卫。”
苏暮岑也察觉自己的失态,急忙调整面部表情,道:“既然他受伤不轻,为何不与你们一同回来?”
“霍指挥使说他们还需继续探查,让我们回来报讯。”
苏暮岑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沉吟片刻道:“除了这张地下暗道网的地图外,你们可还找到安王豢养私兵的证据?”
“没有。但属下可以拿性命保证,卧龙山中定有安王豢养的私兵。”庄虎停顿了停顿,从怀中掏出霍齐安的令牌,“太傅大人,霍指挥使手中定然有证据。”
苏暮岑接过令牌,指尖微微发凉,指尖摩挲过令牌边缘的纹路,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你们一路辛苦,福安。”
守在门外的福安应声而入:“奴才在。”
“带三位兄弟下去梳洗,取三套干净衣裳,再安排后厨准备些热汤酒饭,待会儿去账房支五十两银子,给三位兄弟养伤。”
庄虎三人连忙躬身谢恩:“谢太傅大人赏赐!”
福安领着三人退出去,厅堂里恢复了安静,苏暮岑站在桌案边,目光落在铺开的地图上,低声呢喃:“单凭你们两个,就敢闯龙潭虎穴,真不知是不自量力,还是狂妄自大!”
苏暮岑深吸一口气,扬声说道:“福安备车,我要去东宫。”
“是,奴才这就去备车。”福安领命,快步走出前厅。
苏暮岑敛了眼底的忧色,将地图和令牌折好收进袖中,整了整衣襟,抬脚走了出去。
皇宫承恩殿,永晟帝朱至臻仰躺在床上,两眼紧闭,一脸病态。他的眉头紧紧拧着,呼吸细弱得仿佛风中残烛,殿内立着几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个个垂着头立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药味混着龙涎香弥漫在大殿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太子朱明砚闻讯赶来,正立在龙床旁红着眼眶低声询问太医,听见殿外宫人通传苏暮岑到了,连忙几步迎了出来。
“先生。”朱明砚一身素色常服,眼底满是焦虑,声音也带着几分哑。
苏暮岑按住他的手,对着殿内众位太医微微颔首,便开口问道:“陛下今日病情如何?”
“方才刚灌下一碗参汤,人一直昏睡着,太医说……说龙体已是油尽灯枯。”朱明砚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苏暮岑心头一沉,拉着朱明砚走到偏殿,才从袖中取出地图和令牌递过去,低声将方才探子带回的消息说了一遍。
朱明砚接过东西,听完之后脸色骤变:“安王果然狼子野心!”
就在这时,首领太监余白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躬身说道:“殿下,安王来了。”
朱明砚当即脸色一冷,眼底泛出几分惊怒:“他倒是来得快,父皇病重,他不好好在府中待着,跑来皇宫做什么。”说着便要往外赶,“我这就去将他挡在宫门外。”
苏暮岑伸手拦住他,指尖按在袖中的地图上,低声道:“他既然来了,便是有备而来,挡是挡不住的。若是现下闹开,反倒落了他的口舌,说殿下不敬长辈。你且沉住气,随我出去见他,看看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朱明砚稍作平复,压下心头的火气,整理好衣襟才跟着苏暮岑往前殿走去。
刚走到前殿门口,就见安王朱至辉一身蟒袍,带着两个随从负手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本王听说皇兄病情加重,特意进宫探望,怎么,太子殿下这是不欢迎本王?”
朱明砚压着心头的不适,拱手道:“皇叔说哪里话,父皇现下还昏睡着,皇叔有心了。”
苏暮岑站在朱明砚身侧,垂眸颔首,不紧不慢地开口:“安王放心,方才太医诊脉,说皇上并无大碍。”
朱至辉脸上的哀戚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对着苏暮岑淡淡颔首:“太傅也在啊。”
他稍作停顿,随即开口道:“本王终究放心不下,还是要亲眼去看一看才妥当。毕竟承恩殿里都是太子的人,知情者会称赞太子孝顺,不知情的怕会以为太子是想‘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这话一出,朱明砚瞬间勃然变色,厉声斥道:“皇叔休得胡言!我对父皇的忠心天地可鉴,怎容你如此污蔑!”
朱至辉挑了挑眉,还没开口,苏暮岑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朱明砚的手臂,抬眼对着朱至辉缓缓开口:“安王这话可就错了,陛下乃天下共主,承恩殿是陛下的寝宫,何来‘都是太子的人’一说?陛下病重,身为皇子牵挂乃是本分,只是安王今日来得这般急,怕不全是为了探望陛下吧?”
朱至辉眸光一沉,扫过苏暮岑平静的脸,哈哈笑了两声,语气却冷了几分:“太傅这话说得倒是好笑,本王身为先皇子嗣,关心皇兄病情难道还有错?怎么到了太傅嘴里,倒成了别有目的了?”
“臣不敢妄议安王殿下的心思,”苏暮岑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只是陛下尚在沉睡,此时闯入惊扰了圣体,无论是太子还是安王,谁担得起这个罪责?依臣之见,安王既已经表达了心意,不如就在前殿稍候,等陛下醒了,再进去探问不迟。”
朱至辉看着苏暮岑滴水不漏的样子,心里暗恨苏暮岑从中作梗,面上却依旧端着王爷的架子,拂了拂衣袖道:“既然太傅都这么说了,本王便在前殿等着便是。本王倒要看看,皇兄这一睡,要睡到什么时候去。”
“太后娘娘驾到。”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听上去有几分刺耳。
苏暮岑心里一惊,与朱明砚对视一眼,眼中闪过担忧。太后是朱至辉的亲生母亲,当年若非先帝态度坚决,继承皇位的就不是现在的永晟帝朱至臻了。太后此时过来,怕是来者不善。
朱至辉率先迎了上去,对着缓步走来的太后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穿着一身玄色绣纹寿字袍,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抬了抬手:“起来吧,哀家听闻皇上病重,过来瞧瞧。”
朱明砚连忙上前见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视线扫过他,又落在苏暮岑身上,并未叫起,只淡淡开口:“哀家知道你们都担心皇帝的身子,如今皇帝昏睡不醒,国不可一日无君,该当早点拿出个章程来,免得人心惶惶。”
苏暮岑心里了然,太后这是借着探病,直接逼宫来了,当即垂眸开口:“回太后,陛下只是偶感风寒引发旧疾,尚无大事,此时谈论立君之事,未免太早,若是传到陛下耳中,怕是不妥。”
“太傅隐瞒皇帝病情,到底是何居心?”太后闻言冷笑一声,目光落在苏暮岑身上:“莫非想扶持太子做个傀儡皇帝,好把持朝政?”
“微臣绝无此意。”苏暮岑掀起衣袍,屈膝跪倒,“微臣只是觉得陛下尚在,便议论立君一事,实在不妥,故而谏言,还请太后明鉴。”
太后冷哼一声,扶着宫女的手走向殿中主位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皇帝明明昏迷不醒,太傅却称只是偶感风寒,显然是在故意隐瞒病情。何况安王已察觉城内驻军调动有异,方才你们还拦着我们不许见皇帝。若说其中没有图谋,你们以为哀家会信?”
朱明砚见太后咄咄逼人,也跟着跪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皇祖母明察,孙儿从未有过不臣之心,拦着皇叔不让见父皇,不过是怕惊扰圣体,何来图谋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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