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稚嫩而纯粹的生机,如同甘泉般注入他枯竭的本源。
那黑雾便如遇骄阳般迅速退散。
…
与此同时,远在蜜巢的哈米雅,因为封闭了感官,对此一无所知。
他按照黄金蜂的指引,找到了乌利亚所在的居所。
蜜巢深处,一座被巨大而安静的蜂巢结构环绕的静谧庭院里,乌利亚正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似乎早已料到他的到来,面前还摆着两杯氤氲着热气的花蜜茶。
“坐吧,孩子。”乌利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稳重,“心情不好?”
哈米雅沉默地坐下,没有去碰那杯茶。他低着头,灰红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在乌利亚面前,他那些暴戾和尖锐似乎都暂时收敛了起来,更像一个做错了事、却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迷茫少年。
“乌利亚父亲,黄金蜂父亲说……您想和我聊聊。”哈米雅的声音干涩。
乌利亚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望向庭院外繁荣的蜜巢景象:“你看看外面,哈米雅。这份安宁和富庶,是你母亲用了多少心血和妥协换来的?他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平衡着不同种族的利益,甚至……接受我们这些王夫的存在,不仅仅是为了他个人,更是为了整个虫族能够延续和壮大。”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觉得母亲的爱被分走了。”乌利亚将目光转回哈米雅身上,“但你那一击,差点要了他的命,你感受到整个族群的恐慌和悲鸣了吗?那不仅仅是因为虫母重伤,更是因为所有虫族都深爱着夏尔,你伤害的,是你母亲用生命守护的一切。”
哈米雅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茫然的泪水:“可是我只是想要……”
“你只想要母亲的爱?”乌利亚打断他,摇了摇头,“孩子,爱不是这样狭隘的东西。真正的爱,是希望对方快乐、安宁,而不是将他束缚在自己的欲望里。你母亲对你的爱,从未减少过分毫,否则他不会在那种时候还想着保护你。”
“哈米雅。毁灭很容易,承担责任和后果,才是强者所为。”
乌利亚的话像重锤,敲在哈米雅的心上。
哈米雅抱着头哭成一团,他不想承认,但无疑,他对母亲的爱出现了方向性的错误……父亲说的对,母亲是一本难读的名著,如果想要懂得他的所有行为,要用一生去解读。
哈米雅觉得自己太过年轻,也太轻狂,他还没经历过许多东西,他所理解的“爱”太过于单薄片面,母亲却仍然爱着这样的他,从这一点上看,母亲就很强大。
“也许你需要一些历练,”乌利亚好心提议,也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等你再长大一些,经历过一些事情,就会转变想法。”
就在这时,滔天怒意的精神力威压如同风暴般瞬间笼罩了整个蜜巢!
父亲来了!
哈米雅的脸色瞬间惨白。这世界上,父亲是唯一能把他按在地板上摩擦的雄虫,除了父亲,他还没遇到过敌手。
乌利亚也感受到了这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他立刻站起身,挡在了哈米雅身前,对着虚空沉声道:“伊萨罗!冷静!夏尔现在情况未明,你不能在这里动手!”
伊萨罗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入口,他的目光越过乌利亚,死死锁定在哈米雅身上。
“哈米雅……”伊萨罗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跟我回去,向你母亲忏悔。”
哈米雅深吸一口气,向前一步,迎着伊萨罗的目光,低下了从未低下的头。
“父亲。”哈米雅的声音带着颤抖,“我跟您回去。我去向母亲请罪。”
伊萨罗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痛楚,但愤怒依旧主导着他:“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母亲现在情况很不好,你要是再不道歉,我怕你再也见不到他。”
哈米雅瞬间慌乱起来:“妈妈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有事!”
伊萨罗一把扣住哈米雅的手腕,力量之大几乎要捏碎骨骼,“他很厉害,但你也足够伤他的心了。整个虫族都在为他悲鸣,你以为你跑到这里,就能逃避吗?”
乌利亚看着哈米雅崩溃的样子,眼神复杂。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哈米雅的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你母亲还在等你,去吧。”
伊萨罗看了乌利亚一眼,从他眼里看到了一眼的悲伤。
乌利亚也感受到了虫母的凋零。
伊萨罗抓着小哈米雅,张开蝶翼,瞬间消失在蜜巢。
一路上,哈米雅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喜欢把他抱在怀里,用温暖的手掌轻轻抚摸他的鳞片,说他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脑海,让他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
…
哈米雅冲进医疗舱时,看到的却是神官和阿卡修斯、珍珠趴在病床前哭泣。
医院里弥漫着绝望的气息,神官仿佛一下子白了头发,阿卡修斯紧紧攥着夏尔的手,珍珠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床单。
监护仪上,代表虫母生命本源的那条曲线,已经成了一条直线,无可挽回。
哈米雅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从未见过如此……了无生气的母亲。
夏尔安静地躺在洁白的医疗床上,脸色近乎透明地苍白着,曾经流转着光华的尾巴软软地垂落,边缘甚至出现了灰烬般的剥落迹象。
“妈妈……?”哈米雅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萨罗先是拿到了夏尔怀孕的资料。
医生们已经哭晕了好几只,但他们也不需要对伊萨罗解释什么,“母亲在死的时候……怀孕了一只蝶族虫卵。”
伊萨罗不能接受,他推开所有虫族,脚步踉跄着,走到了床边,颤抖着手抚上夏尔的脸颊,他希望那是温热的,可是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心脏骤缩。
“夏尔,我把他带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哈米雅来跟你道歉了……”
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的威严和冷静,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然而,夏尔没有任何反应,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最深的海底,对外界的一切都已隔绝。
哈米雅看着伊萨罗父亲瞬间崩溃的背影,听着珍珠压抑的啜泣,还有阿卡修斯想要责怪他却说不出口的表情……
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母亲。
用他的任性,他的狭隘,他名为爱实为毁灭的欲望。
哈米雅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珍珠是所有虫族里最理智的那一个,他告诉自己不能崩溃,他要是也崩溃了,他们家随时暴走的爹、定时炸弹般的哥、情绪不稳的弟,分分钟要他的命!
珍珠要让母亲体面地离开。
他含着眼泪,去拆管子。
然而,监护仪上,那条几乎要归于平直线的生命曲线,向上跳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却像黑暗中燃起的第一点星火。
“父亲,快看!”珍珠声音都急劈叉了,“看屏幕!”
伊萨罗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屏幕。
紧接着,又跳了一下。
仿佛枯木逢春,仪器上显示,夏尔原本急速衰竭的生命体征,竟然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一股微弱却无比纯净的生机,如同初生的嫩芽,顽强地从夏尔身体最深处钻了出来。
夏尔苍白如纸的脸上,重新染上温度。
而在夏尔意识的至深处,那片曾被小蝴蝶用□□驱散的黑暗边缘,一点莹白的光屑,如同承诺般,轻轻闪烁了一下。
【妈妈……活下去……】
那稚嫩的心念,已融入他重燃的生命之火中,成为了这奇迹的源头。
夏尔的长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伊萨罗的手放在夏尔腹部,却感受不到那枚七周大的胚胎。
伊萨罗瞬间明白了一切,泪如雨下。
那个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知道存在、还没来得及喜悦的孩子,那个本该叫他父亲的小生命,在生死关头,选择了牺牲自己,换回了母亲的生命。
巨大的悲痛和难以言喻的感激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伊萨罗。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翠绿的眼中泪水奔涌而出,他俯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夏尔微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无声地痛哭。
阿卡修斯和珍珠围在夏尔身边,悉心照料着他。
唯独哈米雅僵立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悲伤,看着医疗舱里母亲奇迹般的生还,再迟钝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伤害母亲的那一击,似乎……还间接夺走了另一个未出世弟弟的生命。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刺入他的心脏,比任何责骂和惩罚都让他痛苦百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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