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威严的眼睛，合上了。
伊萨罗轻轻把他放回到枕头上，直起身，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医疗舱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他看向一旁的神官，声音冷得像冰：“阁下，请你不惜一切代价，维持住他的生命体征。在我回来之前，他不能有事。”
神官点头，“我等你回来。”
几乎在夏尔陷入昏迷的同一瞬间，一股无声的悲鸣以王宫为中心，海啸般席卷了整个虫族帝国。
遥远的星球上，正在执行任务的精锐战士突然抱头跪地，发出痛苦的嘶嚎。
各个种族的子代孵化池中，虫卵们躁动不安，纷纷破裂。
就连星舰里的远征军，都发出了哀恸的低频嗡鸣。
伊萨罗走出病房，听见侍从们压抑的痛哭声，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他才缓缓地、缓缓地俯下身。
怎么办……怎么办……
谁能告诉他怎么办？他就快要失去他的虫母，他的陛下，他的……夏尔。
虫族最强大的雄虫，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骼，只能依靠着墙壁，才能勉强站立。
“哪怕是颠覆生死，我也要把他……带回来。”
伊萨罗转身离开了医院，没有立刻动用虫族大军去搜捕哈米雅，那动静太大，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到他。
伊萨罗闭上眼，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无形的雷达，以首都星环为中心，呈指数级向宇宙深处扩散，搜寻哈米雅的精神力残留。
作为哈米雅生物学上的父亲，伊萨罗对哈米雅的精神力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他哪怕是死了，伊萨罗也能找到他。
终于，在某个瞬间，伊萨罗捕捉到了哈米雅的气息，是从蜜巢里传来的。
伊萨罗猛地睁开双眼，翠绿的瞳孔缩成一条危险的竖线。
“找到你了，我的……逆子。”
他没有任何犹豫，朝着那地方飞去。
…
哈米雅并没有飞回首都星环，而是径直冲向了蜜巢。
他心中的暴戾和痛苦如同超新星爆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也驱使着他去看看这个母亲不惜牺牲自我也要维护的虫族帝国，究竟凭什么值得母亲如此付出。
蜜巢一如往昔繁荣，也因夏尔推行的贸易协定而更加富庶。
哈米雅收敛了大部分气息，以普通高等虫族的样貌行走在喧嚣的街巷里。
他听到商贩们高声叫卖，看到各色虫族穿梭忙碌。他试图打听关于现任虫母夏尔的印象，得到的并非是对虫母权力的敬畏，而是爱戴。
“夏尔陛下？要不是他当年力排众议，开通了这条贸易线，我们这儿现在还是穷乡僻壤呢！”一名甲壳锃亮的老商人眼中闪着光，“他是我们的英雄！”
“陛下上次巡幸时，还亲手抚摸过我的头呢！”一名工虫骄傲地说，仿佛那是无上的荣耀。
甚至在一处酒馆，哈米雅听到了吟游诗人用最华丽的辞藻歌颂夏尔的仁慈与智慧，当唱到夏尔与几位王夫共同平定两国邦交的篇章时，整个酒馆的虫族都跟着合唱，气氛热烈得像在过节。
没有虫认识哈米雅，但他们的话语和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对夏尔的深切爱慕。
“啊，你说新的虫母？哈米雅殿下吗？”一个喝得微醺的雄虫摇摇头，“殿下确实尊贵，但谁能比得上夏尔陛下？陛下为了虫族付出了一切，他是独一无二的。”
另一个虫族压低声音：“我刚才心情一直很不好，不知道为什么……”
“我也是。”
“我也是！”
雄虫们停下喝酒，有虫吐槽：“我听说哈米雅殿下性格暴戾，甚至伤害了陛下，如果是真的，那可真是不应该啊。”
这些话像冰冷的针，一针一针扎进哈米雅的心口。
他发现虫族对母亲的爱和他一样毫无保留，近乎信仰。
“和母亲吵架了？小家伙？”
黄金蜂也来喝蜜酒，一屁股坐在哈米雅身边。
“别靠近我。“哈米雅抬手的同时手臂变为长满倒刺的前肢，并不友好。
黄金蜂眉毛挑起，手掌一张就将他的小臂完全包裹在手心里，似笑非笑地仰着下巴。
“小屁孩脾气还挺大。我可不是你那些无能的父亲，你伤不了我，省省吧。”
哈米雅恹恹抬眸，收回了手臂。
他知道黄金蜂在虫族的地位是仅次于父亲的。黄金蜂和他年龄最为相仿，而且是为数不多的能理解他的雄虫，哈米雅一直把他当朋友。
“知道吗，我一直觉得安瑞尔…唔，就是你的小黄哥哥，他不太像是我的孩子。反倒是你，很对我的脾气。”
“是吗。”哈米雅想，“我诞生在父亲和母亲最相爱的那一年。”
黄金蜂放缓了语气，“身为子嗣，对母亲的私生活有过头的关心，我都理解，我小的时候也和你一样，认为母亲的其他王夫都该死。这么说吧，你做过的事我都做过一遍，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就回去，给妈妈道歉，承认错误，你妈妈心软，会原谅你的。”
事实上，黄金蜂觉得夏尔根本就没责怪哈米雅，否则以夏尔的能耐，杀死哈米雅就是一瞬间的事。
哈米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乌利亚父亲在吗？”
黄金蜂微微笑着说，“在啊，他在等你聊天呢，去吧。”
哈米雅半信半疑地走远了。
黄金蜂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他假装没事地喝了一杯蜜酒，喝着喝着酒就变得咸涩，他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泽莱莎很想很想去看夏尔是否还好，可是他不能走，他走了，哈米雅万一失控，只会给夏尔带来更多的麻烦。
可是泽莱莎真的感觉到……夏尔快要……死去了。
…
就在半个小时前，医疗舱内，夏尔的检验报告结果出来了。
小蓝——也就是阿卡修斯颤抖着手从神官手里接到报告，“母亲又怀孕了……？！”
阿卡修斯险些疯了，盯着那行［孕期：7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珍珠比小蓝更沉稳些，他扶住哥哥，细心地将报告摊开在桌面上，也是双眸瞪大，惊诧地像看见鬼。
阿卡修斯那张和伊萨罗如出一辙的脸上满是震惊，珍珠则像夏尔，沉着冷静，这两个孩子分别继承了父亲和母亲优点，而父母性格里的缺陷，似乎都被哈米雅继承走了。
珍珠一把握住阿卡修斯的肩膀，晃了晃，非常认真地说：“哥，你冷静点，母亲危在旦夕，哈米雅不知道跑哪里去了，父亲追他又不知道去了哪，我们家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你不能倒下，这个小弟弟恐怕不能活了。”
阿卡修斯还没等说什么，下一秒，病房里，夏尔的心电图变成了一条直线。
夏尔在重伤不愈的情况下，怀着孕，去世了。
第176章
…
黑暗如同潮水般包裹着夏尔，夏尔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虚无中飘荡。
疼痛已经远去，只剩下安宁。
这就是终点了吧？虫族生命尽头的那片黑雾，已经彻底笼罩了他。
夏尔还指望自己死了之后能到处旅游，现在看来，可能没这个机会了……可惜，没有握着伊萨罗的手告别……
算了，如果伊萨罗在他眼前哭晕过去，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先死，还是先把伊萨罗送进急诊室。
夏尔准备放弃最后一丝挣扎，融入这片永恒的寂静。
这时，一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光芒，在他意识的深处亮起。
那光芒渐渐靠近，化作一只散发着柔和莹白光辉的小蝴蝶。
它那么小，那么脆弱，颤巍巍地飞到夏尔的指尖上，停了下来。
“妈妈…”
夏尔意识到这是他腹中还没出生的小蝴蝶。
小蝴蝶仰起头，仿佛在“看”着夏尔，两颗如同露珠般的眼泪从它微小的眼睛里滚落，滴在夏尔的灵魂上，让夏尔感觉全身有如火烧。
一个稚嫩而清晰的心念，直接传递到夏尔即将消散的意识中：
【妈妈……我本该是您的宝宝……】小蝴蝶的声音带着无限的眷恋和委屈，【我能感觉到您的温暖，您的气息……我好想来到您身边，叫您一声妈妈……】
夏尔的心像被一只小手紧紧攥住，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意念。
灵魂是不能和新生命说话的，夏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宝宝。
小蝴蝶蹭了蹭他的指尖，那意念变得坚定而悲伤：【可是，妈妈要睡着了，再也不会醒了。我不要这样，如果没有妈妈，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把我的生命给您吧，妈妈。】小蝴蝶的声音轻得像撒娇，却很决绝，【请您代替我，继续活下去。】
【我爱你，妈妈。】
话音落下，小蝴蝶的身躯骤然迸发出无比耀眼却温柔的光芒，如同一个小小的太阳，这光芒迅速融入夏尔的意识体，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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