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尔试图回应他，想告诉他我还能听见，但喉咙里充斥着铁锈般的腥甜，稍微一动，更汹涌的暖流就涌上，噎住喉咙。
更强烈的感觉来自下半身。
双腿在虫母生命力急剧衰退时，总会不受控制地显现，它沉重地瘫软着，鳞片或许还沾染了尘土与血污，这次伤势严重，夏尔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孕囊里的最深处，一点微弱的震颤在跳动着。
夏尔有种熟悉的感觉——像是怀孕了。
最近他只和伊萨罗睡过觉，所以，这孩子百分百是伊萨罗的。
夏尔对这情况习以为常，只可惜小虫崽来得不是时候。
虫卵在发育过程中要汲取母体的养分，他的身体已经无力提供多余养分了，所以，这小虫崽注定要难产，或者……死在他孕囊里。
夏尔连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只好费劲力气，睁开眼睛。
“陛下醒了！”
守候在外的虫族敏锐地察觉到内室气息的变化，他们奔走相告，一时间，王宫里的虫族们犹如紧密咬合的齿轮一般转动，沉闷了许久的氛围终于活跃起来。
神官听到这个消息时还在祈祷，随后立刻飞往医疗舱看夏尔。
伊萨罗也一直苦等在医疗舱外，听见夏尔醒来，箭一般冲进去趴到夏尔床边，“夏尔！”
他看见夏尔那一瞬间有种想活吃了哈米雅的冲动——他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但是抱歉，让他亲眼看见夏尔这副模样，那股被压抑着的暴虐嗜杀时不时就要暴走起来，狠辣地覆灭他的理智。
伊萨罗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夏尔偏过头，视野模糊不清。
他只能看到伊萨罗放大的脸、写满痛楚的眼睛，泪水从漂亮的绿眼睛里不断滚落，滴在自己的脸颊上，居然灼烫得惊人。
夏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感觉肺部好受一点了，哈米雅那股熊劲把他压得快窒息了，这死孩子。
夏尔一看到伊萨罗这副可怜样，心疼又想笑，抬手擦掉伊萨罗的眼泪，柔声哄着：“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
“好什么好？”伊萨罗无比沉郁，“你伤得很重，那可是哈米雅，他险些就当场把你打死了。”
夏尔看不见自己的模样，“很重吗？我感觉还好，你别哭了，还怪好看的。我能回家了吗？”
“不行！”伊萨罗马上阻拦，夏尔看了一眼自己，差点被吓了一跳。
尽管夏尔总是三令五申强调自己身体好，但是医生们仍然把他视为最脆弱的病患，勒令他必须躺在医疗舱里接受治疗。
以至于他此刻身上插了无数条管子，透明的呼吸面罩把脸颊勒出了一道暗红的印子，像是某些重伤患者，夏尔就算是打败仗的时候也没这样过。
“我竟然被哈米雅伤成了这样。”夏尔堪称平静地说，“伊萨罗，扶我起来，我要喝水。”
伊萨罗咬了下嘴唇，轻轻扶着他从医疗舱里坐起来，给他喂水。夏尔喝得又急又快，精神抖擞，仿佛被亲儿子重伤的不是他。
“慢点喝，没虫和你抢。”伊萨罗把眉头皱得更紧，温柔地说：“你要急死我了。”
夏尔这会儿看上去也确实不太体面，他汗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活像一只水里捞出来的鬼。
夏尔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干什么？我毁容了？”
伊萨罗摇了摇头，“没，我就是怕你醒不过来，有点着急。你先别说话，我帮你疗伤。”
夏尔靠在床头，慢悠悠道：“这么多医生都看不好我的病，你能看好？”
伊萨罗：“哈米雅是我的孩子，我能清除他留在你体内的毒。”
夏尔颔首：“也是，他没出生的时候就能炸基地，把我炸成肉饼也能理解。”
伊萨罗理解不了夏尔的幽默，忙着用精神力修复夏尔破损的脏腑，稳定夏尔逐步溃散的生命气息。
但触及到最深处的内脏时，修复就变得异常艰难缓慢。
哈米雅到底是把他伤得太深了。
夏尔感觉到刺骨的疼痛，下意识觉得自己情况不好，攥着伊萨罗的手，拼尽了力气问：“我怎么觉得自己要死了？”
伊萨罗知道夏尔在逗他，可就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抿紧嘴唇不说话，把夏尔按倒在床上，“别问了。”
夏尔一看他那副躲闪的模样就知道了，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哈米雅那小子打掉。”
伊萨罗险些哽咽：“胡说什么，你不会死……”
夏尔抓住他的手，“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你别骗我了，伊萨罗，我看见了黑雾。”
他说的是虫族生命走到尽头时，眼前会浮现的死亡雾霭。
伊萨罗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从未在夏尔面前显露过这般脆弱，此刻却不管不顾地俯身，将夏尔紧紧抱在怀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准看！我救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活着……”
“大蝴蝶，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夏尔用尽全力拽住他的衣角，话没说完，一口腥甜猛地涌上，他偏过头，血滴落在洁白的床单上，像绽开的蓝色蝶翼。
虫族侍从早已被伊萨罗失控的精神力逼退到医疗舱外，室内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们趴在窗口往里看，可是里面的虫母不会再怜爱他们了。
伊萨罗的精神力疯狂涌入夏尔体内，试图堵住那些不断溃散的生命力，可哈米雅留下的毒素像附骨之疽，每清除一点，就会从脏腑深处再蔓延出更多。
他能清晰感觉到夏尔的气息在怀里一点点变弱，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会被吹灭。
“伊萨罗，够了，你给我冷静点，听我说。”夏尔打断他，眼神清亮得可怕，回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后的神采，“我死了之后，虫族精神力的链接会断开，整个族群会躁动不安，你要保护虫族的各大领地，我不在了，你不能不在。”
伊萨罗浑身一僵。夏尔说对了，从夏尔重伤濒死的那一刻起，所有与虫母生命网络紧密相连的虫族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狂乱与恐慌，仿佛维系他们的太阳正在急速坍缩。
虫族对于虫母有无数应急方案，唯独一个方案，所有虫族都不愿意提及——那就是虫母死亡。
“你必须用自身强大的精神力强行稳定住外围虫族，防止虫族帝国在失去虫母的瞬间陷入疯狂和内乱。”
“所以，没时间悲伤了，大蝴蝶。”夏尔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惯有的、带着点戏谑的表情，却只牵动了呼吸面罩下苍白的皮肤，“我死了，网络会崩溃，虫族会相互残杀，你必须在我彻底断开连接前，找到办法稳定住它。或者，找到哈米雅……”
让他稳定虫族。这句话夏尔没有说出口，但伊萨罗听懂了。
“我怕我做不到。”伊萨罗沉声，“我只怕我一看见他就要杀了他。”
“别做傻事……”夏尔仿佛看穿了他眼底翻涌的毁灭欲，气息愈发微弱，“伊萨罗…守护好他们…也照顾好哈米雅，那孩子只是太害怕了……”
提到哈米雅，伊萨罗眼中瞬间涌起铺天盖地的痛楚与暴戾。
那个孩子，那个流着他和夏尔血脉的孩子，被娇宠长大，却成了弑母的凶器，夏尔是那么溺爱他，到现在还在给他求情，平日里，夏尔嘴上不说，但伊萨罗就是知道，夏尔对哈米雅最放心不下。
夏尔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握住伊萨罗的手也渐渐失力滑落。
“伊萨罗…如果你找到他，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是我没有教好他，才将他逼到了这个地步。”
“伊萨罗……”夏尔的声音更哑了，呼吸面罩上蒙着一层更浓的白雾，“别……别让他……”
他想说“别让他一错再错”，想说“别让他背负弑母的罪名”，但剧烈的疼痛和生命的快速流逝让他无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麻痹感正从四肢百骸向心脏蔓延，视野也开始模糊，伊萨罗的脸在他眼中渐渐失真。
医疗舱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疯狂闪烁，映着伊萨罗僵住的身影，和他怀里昏睡的夏尔。
“夏尔！”伊萨罗疯狂地将磅礴的精神力注入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伊萨罗看着夏尔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彩，感受着他生命力如同沙漏般无可挽回地消逝，心脏像是被整个掏空，又被塞满了灼热的岩浆。
他俯下身，将额头抵在夏尔尚且温热的额头上，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夏尔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我去……我去把他带回来。我向你保证，他不会有事……但他也必须为伤害你，付出代价。”
这代价是什么，伊萨罗没有明说，但那语气让周围侍立的医生不寒而栗。
夏尔似乎想摇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嘴唇，彻底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昏迷之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他还在顽强地与死亡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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