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贺昭现在已经提醒了十年前的自己。
他面前的这个谢庭川,不用受这种屈辱。
二人没必要将自己走过的路再走一遍,那条路,太苦。
他们就这样相拥了一会儿。
晨间微风拂过,枝头响起雀子的叫声,惊跳飞跃之间,弹起一树海棠花。
接下来的二十多天,贺昭一直待在谢庭川身边。
少年贺昭时不时垮着脸来找他商谈要事,贺昭都是有问必答。
好在他记性不错,对敌人的记忆更是刻骨铭心。十年前京中那些仇家,官至几品,家中有多少私产,平日和谁交往过甚,身上有多少能握住的把柄,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是我在西边的长街上买的玉露圆子羹,和宫中御膳房的味道相近,你尝尝。”
夕阳下,贺昭坐在廊角,手中端着一碗甜羹,喂向身侧的谢庭川。
谢庭川拢了一下自己的鬓发,稍稍垂首,张唇咽下那口甜汤。
“怎么样,味道如何?”贺昭侧首问他。
“嗯,很甜。”谢庭川的手安分地落在大腿上,看着乖巧宁静。
他说不出什么褒扬的话,顶多夸个“甜”,脸上还有些不自在。
贺昭轻笑出声,掏出袖中藏的方帕,捻了个尖,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嘴。
“你知道吗,十年后的你虽然还是面皮薄,但胆子比现在大多了。”他附在谢庭川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臊话。
谢庭川听着之后,眼神都木了,他语无伦次道:“殿,殿下……”
“别害羞,临舟。但我得跟你说,你现在就应该吊着他,不要让他轻易得逞。你不知道,他表面上装得像是什么正人君子,其实背地里想得可多了。”
自己尝了甜头,就把别人的碗掀了。
贺昭骨子里就是个泼皮无赖,对从前的自己都那么心狠。
谢庭川听着了,可他哪里敢做什么答复,只是红着脸,低着头,一个字都不吭。
十五岁的谢庭川,又嫩又俏,听什么都容易脸红。
贺昭忍不住捏了捏他的下巴,让对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手中的那碗甜羹早就被撂下了,他的眼神中闪过片刻的迷离,呼吸中沾染着黏人的温热气息。
“临舟,我想亲亲你。”
这二十多天以来,他一直都安分守己。
他知道眼前的谢庭川根本就接受不了做那事,便守着规矩,拉拉手,抱两下也就算了。
便是连亲都没有亲过一下的。
可是今日,他有些忍不住了。
谢庭川呆愣着,还没缓过神来,就感觉到自己的唇上落下一片温凉的触感。
贺昭的动作很轻,而且浅尝辄止。
“好甜。”贺昭半眯着眼,“怎么脸这么红?”
在西北那个破酒楼里偷亲自己的勇气去哪儿了?
他没将这话说出口,他怕羞死自己面前这个小古板。
他刚想说什么,就感受到一阵凌然的杀意冲着自己而来。他迅速将谢庭川搂在怀里,然后侧身闪了一步。
——一根飞针刺进了他身边的廊柱,估摸着一大半都没进去了。
贺昭皱着眉,瞥向来人。
只见少年贺昭穿着一身玄色长衫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走到跟前时,不由分说地将谢庭川牵到自己的怀中来。
“你大了他一轮有余,你要不要脸?”少年贺昭叱责道。
贺昭听到这话,笑得肩膀都耸了两下:“我不要脸,你要脸?”
谢庭川扯了扯少年贺昭的袖子:“殿下……”
少年贺昭没好气道:“你就不能离他远一点,他对你没安好心,没看见吗?”
他剑指贺昭,又道:“本王找到送你过来的和尚了,今夜你便离去。”
贺昭思索了片刻,拍了拍身上的灰,笑道:“好啊,我走。”
谢庭川直勾勾地看着贺昭,欲言又止。
少年贺昭心中吃味,将人紧紧揽在怀中,沉声道:“不许看他,看本王。”
谢庭川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琥珀香味儿。
“本王手上的事儿处理得差不多了,明日带你去踏青。”
“殿下,其实……”
“不许拒绝。”
“……好。”
太阳渐渐落山了。
贺昭不动声色地隐去了身形。
临走前,他折了一截海棠树枝,留在那碗甜羹边上。
他来得突然,走得也突然。
他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情结了。
只剩下一句祝福未说出口。
也罢,就让那个贺昭去说吧。
第108章 番外 春朝初雨
新皇登基,万象始新。
晨间宫中的陈德宁亲自来召,唤云麾将军进宫面圣。
整个谢家都有些惶恐不安,唯独这当事人泰然自若。
谢庭川漫步在院子的长廊前,折了一截沾着露水的翠竹,插进了洗净的玉瓶中。
随身侍奉的阿茶递上了一件披风,绕到人的身前,给他慢慢系上,打了个绳结。
“二公子……花月给您备了长寿面,您吃完再走罢。”阿茶忧心忡忡地看向自己的主子。
谢庭川垂眸,淡然道:“等我回来再说吧。”
阿茶欲言又止。
“怎么?”谢庭川有些自嘲地说道,“你担心我回不来了?”
阿茶当即变了脸色:“奴才不敢。”
谢庭川轻轻叹息:“你放心,他这些年来都没杀我,不至于等到今日才要我的命。”
阿茶闻言,眼眶瞬间红了。他别过脸去,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袖口擦拭着眼角,声腔有些沉重:“二公子……你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陛下他……”
“他不会为难我,新帝登基,总是要一一见过我们这些臣子的。这样不清不楚的话不要再说了,背后也不许乱嚼舌根。”
谢庭川将插着翠竹的玉瓶递了过去,他紧阖着双眼,长睫微颤,最后只留下一句:“摆在书房的长桌上。”
阿茶的鼻头抽动了两下,俯着身子接过了玉瓶:“门前已经备好马车,公子一路走好。”
谢庭川走了。
今儿是他的十八岁生辰。
只可惜父兄战亡,娘亲殉死,长姐被囚,偌大的谢府,只剩下他和幼弟谢淮澜。
谢淮澜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便是话都说不利索的,这声“生辰喜乐”,也只能留到日后再说了。
初春的寒潮还未褪去,冷风料峭。
马车吱吱呀呀地驶进了皇宫正玄门,该是下车步行时候了。
镀金玄门,玉石台阶。
朱墙斑驳,安葬花魂。
谢庭川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剑卸下,递给了前来迎接的太监。
有人指引着他,往紫宸殿前殿的方向走去。
“将军。”陈德宁见着他,脸上并无欢喜之情,反倒是忧心高悬的模样,“您来了。”
谢庭川颔首:“劳烦公公帮我通传一声。”
陈德宁伸手将人往里头引,声音压低:“陛下吩咐过来了,您来了直接进去便是。”
谢庭川的眼神清淡无波,步子也轻捷稳重,丝毫不见半点即将面圣的紧张和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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