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皇上也得带着浩浩荡荡的官员去城门,队伍阵仗太大,速度也不快。
等慢着赶到地方,听方才的动静,也就才放四五炮。
总共可有大几十颗呢。
这倒不是说苏晦从下半年开始砍的狗官就这么多,而是萧良玉这点子想出来的太晚,一份骨灰还要分成几十颗,送到有指名打赏的各个州去放。
目前,数十名御用工匠没日没夜的干,也只来得及将现有的骨灰造完。
那真是,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分骨灰,混火药,搓引线,卷纸筒,最后写名字加运送目的地。
萧良玉准备等现有的尸体处理得差不多,就去把之前埋地里的也都挖出来,也烧了做狗官烟花弹。
这都是钱,不能浪费啊。
苏晦:……师兄,你先做个人吧!!
总而言之呢,由于萧良玉受自己的那个抠门劲驱使,活干得过于卖力,导致这场烟花秀不仅有江永景率领官员来看,京城的百姓同样在城墙底下围了一层又一层,喜滋滋欣赏这场白日焰火。
还要对着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现在飞上天的是谁?”
“那个纵容小厮打死隔壁老吴的。”
“啊,我还以为刚才那个是呢。”
“一看你就没认真听粉头大人讲报纸,刚才那个是把李二姑娘抢去当小妾的。”
另一边,官员的表情各个精彩极了,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往昔同僚被点火炸上天。
每一炮轰出来,他们的腿肚子就跟着抖一下。
……威胁,这绝对是皇帝在故意杀鸡儆猴,威胁他们老实点。
就像昨日的硬烙饼,都是对他们的下马威。
暴君手段,恐怖如斯!
当然,苏晦、萧良玉及吴文贵等人,是没吃上这饼的。
他们后来被江永景喊去和他坐一桌,给的理由是他和皇叔两个人吃不完。
对那些官员来讲,含义也分外明显。
——顺朕者昌,逆朕者亡。
想要在这朝堂活下去,就变成他想要的忠臣模样。
否则,狗官烟花弹就是他们的下场。
一次除夕加新年,就令许多官员在心底掂量自己未来能怎么向皇上表忠心。
不就是一心为国的忠臣清官吗,他们这就来当,义不容辞!
…只求皇帝饶过这条命就行。
在无数忠诚目光的仰视中,江永景双手揣在袖袍里,指挥负责调整炮口的那个小兵。
“你别对着城外放,你要对着宗庙位置的方向,懂吗?直接朝朕的列祖列宗开炮,别客气,就当给咱老祖宗和龙脉开开眼。”
“…………????”
这话一出口,那位士兵的瞳孔连带手腕都颤动了下,整个人仿佛都弱成了一只恨不得缩进壳里的蜗牛。
这…这是他能开的吗?
第90章
出于对列祖列宗——无论是谁的列祖列宗——的尊敬,那位士兵虽然很听江永景的话,将炮口大幅度调转,还从原本的朝天,变成压低的斜射。
但他的手抖得厉害,那根火把在引线边上戳来戳去,就是对不准。
他在心底,同样发出抖抖索索的惨叫。
不懂陛下口中的【龙脉】是何意,但朝着宗庙开炮,这是对先人不敬啊啊啊!!
晚上别来找我晚上别来找我晚上别来找我……
小兵在心底疯狂双手合十拜拜,但脸上的惶恐表情丝毫没能好转。
江永景见他戳半天都没点着火,手抖得跟帕金森病犯似的,耐心有亿点耗尽。
但这是普通的士兵,他不会刁难对方说把你的脑袋也塞进炮筒里放烟花,而是扭头问正在身后抓耳挠腮写起居注的史官。
“你天天跟在朕身后,单手托着书悬空写字,手肯定很稳。去吧,帮他点个火。”
史官:“…………?”
他、他吗?
手里那支本来就写得磨磨蹭蹭的毛笔,更是停住不动了。
好想在这页纸上画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能因为他手稳,就换他来向皇帝的老祖宗开炮吧!
士兵则瞬间露出如蒙大赦的反应,生怕那个史官拒绝,身手敏捷地像只猴子一样跳开位置,火把都帮忙插旁边置架上。
史官简直要无语问苍天。
他只是一个小小起居郎而已,这份职责交给他,会不会有点太沉重了?
说起来,这位皇帝是在把他当慢公公那样的贴身太监用吗,又是让他搞拍卖,又是让他记账,还是让他整理罪状,现在更是因为他手稳就让他点火炮轰祖宗……
这实在是……这实在是……!
“怎么了,你手也不稳?”
江永景疑惑皱眉,立刻换来史官的脱口反驳,“臣腕背可悬铜镜,寒冬腊月连写数页,铜镜照样能纹丝不晃!”
质疑他的任何地方都可以,但质疑他的专业,对不起,就算对面是皇帝,他也无法接受。
“好极。去点火吧。”
对此,江永景夸了声,然后示意他可以上了。
给自己挖坑的史官后知后觉:“……”
这是点火手稳不稳的问题吗?
这是对先人大不敬的问题啊!
他刚才已经在抓耳挠腮该怎么写起居注了,现在竟然直接让他变成参与者??
史官当场麻爪,也变成阿巴阿巴半天都不敢挪步的木头人。
江永景等了一会,狐疑看人,“怎么还不动手?”
史官低声下气:“……冻…冻脚了。”
江永景:“……”
……跟他在这里玩冷笑话呢?
江永景有点无语,目光一偏,恰好扫过负责报唱烟花弹名单的那个太监。
对方似乎也在偷瞄他,整个人顿时一哆嗦,身体重新站得笔直,恨不得把自己当成只会唱名的钢板。
狗官烟花弹好歹还勉强算只是侮辱尸体,炮轰先祖——还是皇帝的先祖——这罪过可太大了,谁也不敢上。
江永景感到困惑。
只是朝宗庙方向开炮而已,又不是真的炸祖坟,怎么一个个都这么紧张?
就在这番除江永景外所有人都恨不得离那门火炮越远越好的僵硬气氛里,凌绰清随慢公公引路,终于来到城墙之上。
见到皇叔现身,江永景表情顿时亮了。
“皇叔过来坐。”
他特意让人用屏风围了块地方,生起炭火,摆上铺着厚软皮毛的雕花靠椅。
城墙上风大,天气又这么冷,皇叔如今本就比较体弱,可不能再让他受寒。
凌绰清却不急着坐过去,“眼下可是发生了什么?”
一群人围着火炮呆站,狗官烟花弹在旁边码满了两个木箱,却迟迟不见继续。
他过来的前半程,还时不时能听见烟花炸开的动静,换来一半观众爆发出的喝彩。
等到越靠近城墙为止,反而越没了动静。
底下众人同样面面相觑,不明白上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凌绰清上来,便见到江永景揣着手站在边上,其余人皆眼观鼻鼻观心,各个都仿佛恨不得就地坐化的模样。
“朕只是让他们朝宗庙方向开炮罢了,给龙脉和老祖宗都开开眼。”
江永景立刻跟皇叔打小报告,“结果他们一个个都给朕手抖腿麻的,这火半天都没点起来。”
真是的,万一龙脉和他祖宗在地下急得团团转,就想看一眼狗官烟花,结果他这边还磨磨唧唧的。
这平白浪费多少时间,他都打算自己上手了。
听完抱怨的凌绰清默然失语了会,叹息。
“毕竟是供奉历任先帝的宗庙,他们不敢冒犯也是理所当然。臣来点火就是。”
果然还是皇叔,最宠他了!
江永景立刻被哄得心情大好,又让人来微调了下炮口的方向。
“这样,皇叔一炮朕一炮,先放个几炮让老祖宗和龙脉习惯下,等会再让财神爷上来一人轰一炮……”
旁听的众人:“……”
史官艰难动笔。
明明是张模样年轻的脸,此刻皱得像剥开风干的老橘子皮。
城墙下的观众等了许久,终于听到报唱官一声皆一声响起,传遍整个城门。
“下一炮——乃兵部右侍郎——霍昭——向诸位拜年贺岁——”
轰然炮响。
底下的官员听得心里苦啊,但百姓们立刻鼓掌欢呼起来,仰头望着那烟花划过头顶,就这么一路掠过…掠……
“这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所有人都仰头望着,其中冒出句干巴巴的话。
“是啊,我记得刚才是朝那边打的……”
现在这方向……怎么变成往里面飞了?
——轰!
那炮烟花炸响在遥远天边,四散成无数星火坠落,消弭。
紧接着传来了一点轻微动静,但很快也停了。
好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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