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救您来迟,还望恕罪。”
那人声音细细的说道,“今日祭祀大典,那皇帝放松警惕,总算没在殿门安排锦衣卫守着,给属下找到机会,潜入至此。”
凌绰清仍然垂眸不答,专心抚琴。
对方同样没有放弃。
“主上,藏身地已备好,请随属下速速离开,另谋大业。”
指尖按住丝弦,那琴声戛然而止,终于停住。
凌绰清淡淡开口。
“数月前来此寻本王,险些被永景察觉的人,是不是你。”
第89章
数月前,江永景曾听见一点轻微的异常动静,后又没查出问题。
若非他对敌经验不足,没能准确判断出这点异常的来源;这份极致的敏锐,早已断送当时那人的性命。
在战斗方面尚且青涩的江永景不清楚,曾征战杀敌的凌绰清却反应极快,立刻猜出是谁来过。
“是……当时属下听闻您被皇帝幽禁,心急如焚,前来打探…”
窗外的声音细细,压抑下透出几分急于辩解的紧张。
而传闻也并没有错。
凌王殿下已数月不曾回凌王府,一直住在这间寝殿内。
昨日的除夕辞岁,竟是数月以来的首次露面。
他等候如此长时间,先前又特意踩过点,终于趁着新年这天的祭祀大典太过特殊,防守空虚,得以前来营救主上。
窗外那人单膝跪在地,表面恭顺的平静下,是极为迫切的焦虑。
恨不得要他的主上抓紧这转瞬即逝的时机,赶快随他离开。
然而,凌绰清的语速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压住琴弦的动作也没有半分变化。
“本王似乎,不曾对你下达任何命令。”
自从功力尽失,凌王殿下也不再能用出传音入密的本事,开口的声线同样不如过往沉稳。
他将话讲得很轻,如同一片羽毛落进深夜里。
但跪在窗外的那人,却明显颤了下身体。
“属下不敢轻举妄动,”
即使凌绰清看不见,他依旧将脑袋垂得更低,“只是,主上此前发出那般吩咐,后又受皇帝猜忌,性命垂危在即……”
性命垂危。
凌绰清低声嗤笑,“究竟是皇帝在猜忌本王,还是你在揣测本王?”
那人遭到质问,顿时急急出声。
“主上,皇帝猜忌您、排挤您,激怒您刺探您,由来已久,非是一日之寒。他如今做出如此荒谬的凌辱行径,又亲自全歼圣龙教,必定是已察觉到什么……主上,您何苦亲自与他继续周旋下去?您……”
“住口。”
凌绰清只用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就打断了属下声音逐渐抬高的长篇大论。
寒冬的院落死寂,连一声虫鸣也没有。
隐隐有砰然炮声自极远天边传来,在天上轰炸成无数散落火星。
即使白日的明媚使观众看不太清绽放的烟花细节,也不妨碍他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在一众臣子的目瞪口呆中,庆祝可恶的狗官被点火轰上了天。
就连他也知道,那是皇帝精心策划的一场特殊烟花秀,残暴得毫无人性。
经过报纸的大力宣扬,已是人尽皆知,要所有人都见到与他作对的下场。
窗外的那人没再说话,咬紧牙关,呼吸的声音同样被压低,却反而比方才更明显。
凌绰清也不再出声,静待他自己离去。
他若是想走,机会实在太多。
这天地间,哪里也困不住他,只有他自己才能困住自己。
对方未必不懂这个道理,却迟迟不肯听命。
城门那边传来的隐约烟花轰然,也一直没有停歇。
过了许久,窗外那人又低低出声,近乎从喉咙里挤出字来。
“此刻,放在天上的烟花,都是您曾经布置的棋子。”
“嗯。”
凌绰清不咸不淡应了声,神色平静而漠然,不见半分情绪。
“您吩咐阿庆去凌王府刺杀皇帝,还交代只准携带一支蚀骨针作为暗器。”
“嗯。”
“您的谋划被那暴君逐一摧毁,本应近在咫尺的大业,此刻愈发艰难。”
凌绰清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只抬了抬眼皮,没有继续应声。
那人却不停住,反而抬高声音。
“时辰已过,他祭祀完龙脉了——龙脉竟在认可他,主上!分明是您当年散尽功力、苦心支撑数年的龙脉,它开始背弃您了!您本该是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您才是理应掌握一切的……”
“阿祝。”
凌绰清终于再次开口,冷声喝止他的妄言,“你再僭越,就别再来见我。”
“您心里也清楚!”
阿祝越说越急,气息已然不稳,“不必这样赶我,龙脉若是开始认可那个暴君,您的身体就该逐步遭到龙脉反噬,到时又当如何?我还能再见到您么!”
凌绰清垂眸,目光落在那几根按住的琴弦上,没有给予对方回答。
事实上,阿祝是他的心腹,也不必多说什么,二人都对此心知肚明。
在大楚王朝,龙脉只会认可一个正统。
不。
与其说【龙脉认可正统】,不如说,只有获得【认可】的帝王,才有能力镇压龙脉。
一年一次,时间为新年的祭祀大典。
所谓【祭天祭地祭祖】,不过是更冠冕堂皇的说法。
祭品,则是帝王本人。
若“祭祀”未能成功,当初那条被镇压的、用来保佑楚朝江山永固、风调雨顺的龙脉,就会开始反噬整个王朝。
他曾以摄政王的身份,骗过龙脉,窃来了王朝的数年苟存。
但他终究不是真正的天子,体内也不曾流淌江氏的血脉。
再加上,他当时的真气散尽,也无能力镇压龙脉。
于是,他想出的“祭祀”办法,便是以心头血重绘部分核心阵眼,将龙脉气运与他自身绑定。
如此,就有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这个王朝的权力,必须朝他集中。
而当今楚朝的皇帝,始终是江永景,非他凌绰清所属。
于是,整个楚朝越是在他的筹谋下大厦将倾,受他掌控,他便越受龙脉庇护,性命安然无虞。
甚至能缓慢恢复当初受损的经脉。
反之,楚朝越是在江永景的手里兴盛强大,斩断他在背地里的操纵,获得龙脉认可。
他的身体也会逐渐垮下去,直至心脉耗尽。
此时此刻,暖意如春的寝殿内。
凌绰清神色淡淡,按住琴弦的那只手,依旧冰凉而苍白。
“这又何妨。”
他终于开口。
在今年的祭祀上,龙脉能认可永景,本就是值得他高兴的一件事。
这意味着,并非是污浊残魂操控那具身体。
是他的永景回来了,千真万确。
他当初以指蘸血,画完最后一笔,闭目所求不过如是。
阿祝却深吸气,拒绝接受凌绰清的回答。
“我绝不接受这个结果。”
“有那暴君所活一日、欺辱您一日,您就永远无法继承大统。”
“既然如此,我必要将那可恨的暴君斩杀,推翻整个楚朝!”
“到那时,我会亲手将那暴君的头颅献上给您。”
指尖骤然离开绷紧的琴弦,震出一串杂乱的噪音。
“阿祝,你敢!”
凌绰清恼极,猛得起身推开窗户,冷声便要呵斥。
窗台下方却已空无一人,仅剩几寸被压低的雪痕。
“………”
对方确实来过,却已不再唯他命是从,甚至打算擅自行动。
凌绰清眉毛紧蹙,望向窗外的眼眸沉沉。
——笃笃。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出声询问。
“殿下已醒了吗?”
是慢公公。
凌绰清的神色恢复平缓,再开口的嗓音同样温和而清雅。
“已经醒了,可是永景让你来寻我?”
“是呢,陛下说他已经从那个…呃……枯燥静坐一个时辰的宗庙里出来了,”
慢着艰难复述完江永景的抱怨,不停在心里给各任先帝磕头请他们勿要怪罪他这个小小太监。
“想喊您过去跟他一起赏烟花,再逛逛新年的城中雪景、听听茶楼小曲。据说外头家家户户都挂起了漂亮的红灯笼,集市也格外热闹。”
还是那样孩子气,没事就喜欢往外跑,见什么都新鲜。
甚至忘记他是被关在这里的。
凌绰清的目光柔和下来。
他换了件更厚的外袍,肩头又罩上滚有银灰鼠毛边的暗紫披氅。
“那便劳烦慢公公带路了。”
“哪里哪里。”
慢着名不副实,并不敢怠慢凌绰清,还差遣了两位锦衣卫,带着单人轿子来接他。
毕竟皇宫离宗庙有点远,他要是没有锦衣卫帮忙拎着往回赶,别说看烟花秀,就是全放完了,他这边可能还没小跑完一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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