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的老百姓认不出那烟花往哪飞,只看它炸了,就开始鼓掌叫好。
认出来那是他们来时宗庙的官员各个张口结舌,瞪眼抖手。
这这这这……这是何等的残暴……
在或是快意喝彩,或心有戚戚焉的万般复杂情绪中。
目力远强于在场众人的江永景,招手喊那个士兵再过来调下炮口。
“刚才好像炸掉了屋檐的一个角,”
江永景粗略目测,“你把它再往上抬一点。”
正在记录的史官顿时露出不忍直视的扭曲表情,恨不得当场扎聋自己的耳朵。
而江永景呢,他完全不觉得放烟花把宗庙炸掉一个角有什么问题,还特意安慰皇叔。
“无妨,这庙直接塌了也没关系,皇叔帮朕炸的而已,老祖宗不会怪你的。他要有本事,就托梦来找朕。”
凌绰清想了半晌,发现在这种过于微妙的情境下下,他竟然只能回一个字。
“……好。”
不过,他确实对此没有产生多少情绪波动。
他曾做过的行径,要比这更无所顾忌、更肆意妄为。
江永景见皇叔的情绪依旧稳定,便同样放下心来。
“再来一炮试试。”
这次他亲自点火,看着漫天烟花在宗庙上方成功绽放。
接着,便是接二连三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盛开在雪景里,热热闹闹的给所有人拜年。
城墙上,是江永景登高而望,将一切尽收眼底。
城内,底下有无数百姓在此起彼伏的欢呼,官员们各个站得谦卑,雪花飘悠悠往下落,有人兴奋的伸手去接;
稍远些是挂满红灯笼的集市,行人摩肩擦踵,商贩吆喝叫卖,皆不时仰头去看那头顶炸开的烟花;
再往城外眺望,则是一片银装素裹的瑞雪景象,山野连绵,直至隐于与天同色的朦朦薄雾里。
当真一副盛世太平、江山如画的风光。
江永景在心底轻叹。
好险,要不是他知道自己是亡国暴君,还真是要信了眼前这一幕。
毕竟,如果他们在盛世,那新年点火发射出去的烟花,肯定只是单纯的烟花而已。
盛世也不会有一个敛财大佞臣,能拼命往他的国库里搬银子。
更不会有内阁大学士,每天的工作不是代批奏折,而是坐在刑部大牢里帮他砍别人脑袋。
更更不会有全国流动砍头的游击将军,骂天骂地的报纸主编,兼职抄家大臣的贴身太监……
嗯,他果然还是个无可救药的暴君。
想通这点,江永景放下心,却又忍不住看向与他并肩而立的凌绰清。
只可惜,这个梦,终有一日要结束的。
“皇叔,今天是新年。”
江永景忽然唤出一声。
“是。”
凌绰清闻言望去,见他定定直视自己,开口念出曾用来祝他生辰的那句。
“愿此从今万万年,长似今朝,胜似今朝。”
不说【吾】,也不说【尔】。
是【我们】。
是【此刻】。
“不要离开我,皇叔。”
江永景说。
明明能主导梦境结束的人,是江永景。
他却说,不准皇叔离开他。
凌绰清目光柔软,“怎会。”
至少在一切都尚且瞒住的此刻,他可以给出承诺,只为令对方安心。
“最好如此。”
江永景望向已缺一角的宗庙方向,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否则,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来。”
第91章
终于,对所有人而言都堪称轰轰烈烈——各种意义上都可以算是轰轰烈烈——的新年,总算落下了帷幕。
京城的百姓们兴奋且依依不舍地散去,可以预见这将是他们未来一年的谈资——皇帝朝自己家的祖坟开炮放狗官烟花弹,这多新鲜!
他们刚开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当是掉了个方向。
可架不住不远处站着那么多官老爷,他们在那里惶惶然的交头接耳,总有耳朵灵光的几人,把消息听了去。
虽说宗庙与祖坟其实是两个概念,他们并不能分清楚。
但这烟花,炸的总归是自家的老祖宗吧!
百姓们并不觉得这是对先帝不敬,反而认为理所应当。
真是笑话,这么好的、处处为他们着想的、铁血治理朝纲的、人人都竖大拇指夸的圣明皇帝,他怎么会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
那当然是狗先帝留给他的!
狗先帝把国家治理得这么烂,他们的好皇帝生气,特意将狗官烟花弹对准狗先帝,让他九泉之下好好看看自己带出来的官有多差劲,这不是很合理吗?
尊敬先人,呸,那xx/xxx/xx抢我们地,收我们粮食,把我们拉去干徭役苦力,活生生打死我们亲人的时候,他那狗腿的先人,能显灵替我们做主吗?
炸得好!!
百姓们鼓掌得更是热烈,叫好声一片。
连雪花落在肩头,也好似成了陛下轻抚他们的手,对他们庄严宣告。
【莫怕,神佛青天不过虚妄,这世道,自有朕来替你们做主。】
与旁边的官员方阵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边的官员,一部分面色灰败而枯槁,似乎已联想到自己被塞进火炮里轰上天的场景;
另一部分心有戚戚,但还算镇定,并露出就此定要当忠臣良将、绝不违背皇帝半分的坚毅。
还有一部分精神抖擞,与百姓一同看得津津有味,恨不得也高举双手鼓掌。
这部分特指吴文贵与萧良玉,以及特意跑来京城看烟花秀的方狄。
苏晦对皇上的行为有点欲言又止,但他同时又坚信对方这么做必有深意,全程都处于大脑飞速思考的阶段。
在场与苏晦同样纠结无比的,还有史官。
尤其是当他听见皇上最后与凌王的那段谈话,更是整个人都风中凌乱,犹犹豫豫,几次无法下笔。
总而言之,无论这场新年仪式究竟是如何的别开生面、不同寻常,也算是全面圆满结束了。
江永景又恢复到每天在皇宫里无所事事,游手好闲,除了贴贴皇叔就是砍砍脑袋的日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变得越来越闲,好像什么事都不用他操心了,所有人都争着抢着给他干活。
就算上次早朝,这帮老登也是腰也不酸,背也不驼了,各个站得斗志昂扬,好像随时都准备为他冲锋陷阵。
简单来说,就是突然多了一群平替版的苏晦。
江永景对此只感觉莫名其妙。
干嘛,宁愿砍同僚的脑袋,不愿自己的脑袋被人砍?
不愧是他这个暴君养出来的一帮媚上欺下的奸佞小人,立刻转变思路,开始讨好他了啊。
真可惜,他现在已经有了一个苏晦自愿在京城帮他砍脑袋了,又有一个冷鸿羽在全国帮他砍脑袋。
就算这帮人表现得再积极,他也不需要招人给他砍脑袋了。
他倒是还有一个没能解决的烦恼。
国库里的银子越来越多,已经快要堆到爆满。
嗯,真得想办法把它花出去了,放着也是浪费。
但找谁帮他花钱呢?
那些欠他钱的肯定不行,本来就是监守自盗的贪官,再把银子给他们,那不就等同于放虎归山。
买官来干活的也不行,他们都花钱买官了,还指望他们是来实现人生抱负吗。
苏晦他们虽然好用,但各自都有自己的活要干,也没办法再花时间替他花钱。
萧良玉就更不能想了。
他替暴君敛财是个顶级好手,但要论花钱,江永景担心他九出十三归,越花钱越多。
得想个主意,让他能精挑细选出一个惊天败家子,专门替他花钱。
江永景琢磨了几天,灵光一现。
他兴致勃勃问皇叔,“等到二月,春闱是不是要开始了?”
“确实。”凌绰清颔首。
过了新年,他似乎愈发畏寒。
哪怕寝殿里被地龙与炭火烤得暖烘烘的,皇叔的手依然凉得厉害,面色也苍白。
江永景便总是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暖暖。
其中,江永景也让太医来看过许多次,但后者总回复没有大碍,许是天凉体寒,开些调理的方子慢慢养着。
一听要每天喝中药,凌绰清叹气,有点不怎么情愿。
他自然清楚自己身体是什么情况,更知道那些中药没有任何作用。
喝下没有意义的中药,还是每天都要被苦上一回,就算是他,也不能完全顺着永景的意思来了。
对此,江永景表示理解。
谁爱喝那苦了吧唧的东西,他当时为练真气喝了几天,感觉家里都快要那股中药腌入味。
既然皇上与凌王都不同意天天喝中药,太医便折中,改为建议食疗养生法。
这点还行,至少能把滋补的东西做得好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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