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一搭脉,眉头便皱了起来,沉吟半晌,连连摇头:“月份太大了,打不得了。这孩子少说也有六个多月,四肢俱全,五官已成。若强行用药,只怕一尸两命,大人也保不住。老夫行医四十年,不敢冒这个险。”
郑擒虎听得心都悬了起来,脸色发白,连忙拉着刘真离开了。出了医馆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刘真仍不死心,又寻了两家医馆。郎中们的话大同小异——六个多月,孩子已然成形,这时候落胎,轻则伤及根本,重则血崩而亡。有一位年迈的郎中叹了口气,劝道:“何不再等几个月,生下来呢?好歹是一条命啊。”
两人从医馆出来,日头已经西斜,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刘真一路沉默不语,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拖在身后。
郑擒虎跟在他身后,心里除了庆幸,更多的是担忧。他庆幸孩子保住了,可眼下肚子还看不出来,等月份大了,衣裳再宽松也遮不住,到时候怎么瞒?
两人在街角站了许久,商议了一番,决定眼下先这样藏着,等七八个月时腹部明显了,便寻个由头,借口受伤去附近县城养伤,悄悄把这孩子生下来。这是唯一的法子,虽险,却别无选择。
为了藏住日渐隆起的孕肚,刘真特意去买了一卷白布,厚厚的,结实耐用。每日清晨,他便将肚子一圈一圈缠紧,缠到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腹部平坦如常才罢手。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看不出端倪再穿上衣裳出门。
幸好平州天气不算太热,否则这一身衣裳再加上腰间缠的布,非得把人捂出痱子不可。饶是如此,到了夜里解开时,腰间总被勒出深深的红痕,要好一会儿才能消下去。
郑擒虎自打回去后,隔三差五便往他这儿跑。虽说以前也跑得勤,却远不及现在这般——简直是掐着时辰往神机营凑。
野外操练时摘了野果子,用帕子包好,巴巴地送去一趟,说是给师哥尝个鲜;去镇上赶集,买了熏鸡卤肉,也要送过去,说是怕师哥在军营里吃不好;就算什么也没买,也得去瞧瞧师哥怎么样了。
刘真对他的态度始终不冷不热。说不生气是假的——一次放纵,换来几个月的提心吊胆。
每夜解开白布时,看着腹上被勒出的红痕,他便忍不住后怕可看着郑擒虎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的火又烧不起来,只能在面上端着冷淡,免得他得寸进尺。
所幸军营里都是些粗枝大叶的汉子,心思没那么细,加上他如今已升任骁骑将军,有自己的独立屋舍,平日里进出也少与人亲近,倒难被人察觉。只是同僚偶尔说他近来发福了,他也只笑笑说伙食好,便搪塞过去。
白天他照常参加训练,骑马射箭样样不落,动作比从前还利落些,生怕人看出端倪。到了夜里,关上房门,他才敢解开白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摸隆起的腹部。那肚子已经鼓得有些明显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瓜。偶尔他能觉着孩子在肚子里轻轻踢他,一下一下的,力道不大,却真切得很。
这种感觉实在奇妙——自己肚子里竟揣着一个人,还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人。他常常在夜里抚着肚子发呆,想这孩子生下来会像谁,是像他多一些,还是像郑擒虎多一些。想着想着便又觉得荒唐,赶紧掐灭这些念头,翻过身去睡觉。
就这样,一路撑到了十一月份。
这日清晨,他照例用白布缠紧了肚子,一圈一圈,勒到最紧处时闷哼了一声。虽说月份不小了,但近日天气转凉,大伙儿都换上了厚衣裳,宽大的薄袄罩在身上,倒也不太显眼。他对着铜镜照了照,侧过身看了又看,确认看不出破绽,才拿起佩刀出了门。
换好衣裳,他同往常一样先去大营巡视,在各处营房转了一圈,抓了几个迟到的典型,罚了军棍,又去神机营训练新兵。虽已是骁骑将军,神机营的事仍由他管着,这边的训练一日也耽搁不得。他站在靶场边上,看着新兵们拉弓射箭,时不时喝几声,纠正动作。
上午射箭还好,他还能亲自下场示范,连发三箭皆中红心,赢得一阵喝彩。
到了下午骑马时,马背颠簸了几下,肚子忽然拧着劲儿地疼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疼得他冷汗直冒,眼前一阵阵发黑,心里莫名一阵慌张,攥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
身旁的百户瞧出他神色不对,凑近了问:“刘将军,你还好吧?脸色怎么这么差?”
刘真摆摆手,勉强稳住声音:“无妨,许是晌午吃坏了肚子,我先去趟茅房。你们继续练,不许偷懒。”
他翻身下马,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快步往大营里走。谁知越走肚子越疼,小腹还一个劲儿地往下坠,坠得他两腿发软脸色煞白,生怕孩子就这么当众生下来。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墙,额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衣领。
好不容易回到屋里,他反手插上门栓,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手解开衣裳,一圈一圈拆掉缠着的白布。布条松开的那一刻,肚子猛地弹出来,圆鼓鼓的,像熟透的瓜。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缓了许久,等那阵疼痛渐渐平息,才挪到床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摸了摸,声音有些哑:“小家伙,怎么闹起别扭了?嫌阿父给你绑起来了?”
肚子里的小人儿像听懂了似的,拿小脚丫踢了他一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有力。
刘真眉眼弯弯,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疲惫和惊惧在这一刻散了大半。他靠在床头,手掌覆在腹上,感受着那小小的动静,忽然就不想再把它缠回去了。
看来自己暂时不能在军营里待了,不然下次再发作难保不会当众生下来。到那时,所有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次日,他骑马时故意从马上摔了下来,说是伤了腿,连忙叫军医来瞧。
军医早已与他通了气,当着众人的面煞有介事地检查了一番,说他腿骨断了,需静养至少一个月,期间不能骑马,不能操练,最好卧床休养。
郑擒虎在长刀营听到消息时,手里的刀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肯定跟肚子里的孩子有关,立刻去找上峰请了长假,借了辆马车,铺了厚厚的被褥,连夜拉着刘真去了附近的县城,寻了家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郑擒虎一直在客栈里照顾他。每日变着法子给他弄吃的,炖鸡、熬鱼汤、煮红枣粥,把客栈的厨房都借用了。
刘真说太油腻吃不下,他便少油少盐,一遍遍地试,直到刘真肯多吃几口才罢休。夜里刘真腿脚浮肿,他便打了热水来给他泡脚,笨手笨脚地按着,力道时轻时重,按得刘真直皱眉,却也没推开他。
直到十月初三这天清晨,刘真被一阵剧烈的疼痛惊醒——要生了。
第134章
疼痛让刘真冷汗涔涔,顺着额角蜿蜒而下,浸湿了鬓发。他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挣扎着起身套上衣裳,又将提前备好的褥子仔仔细细铺在身下。
他从没生过孩子,也从未见过旁人生养。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些年,他自认见过世间最惨烈的伤、最狰狞的血,可没有哪一样比得上此刻腹中传来的这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一切全凭本能,他只能咬紧牙关,听凭这具身体自己去做它该做的事。
“哗啦”一声,羊水破了,温热的水液顺着腿根淌下来,裤子上湿了一大片,洇出深色的水渍。
他褪去亵裤,身上只搭了条薄被,双手死死攥着褥子,骨节泛白。他仰起头,喉间滚过一声沉闷的喘息,像一头被困住的兽。
此时郑擒虎还不知他已发作。这个时辰刚起身正要去灶房熬粥。
大约是心有灵犀,走到刘真门前时,他莫名停住了脚步,侧耳听了听里头的动静,忽然听见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吟,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硬生生吞回去的。
他心头一紧,连忙叩门:“阿真?”
里头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隔着门板传出来。
“嘶——啊!”刘真再也忍不住,疼得叫出声来,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
郑擒虎再顾不得许多,猛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刘真半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汗,薄被凌乱地堆在腰间,双手死死攥着褥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是要生了吗?别、别慌,我马上去请郎中,你等着我……”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回来!”
郑擒虎脚步一顿,硬生生刹住,连忙折返回他身边,蹲下身去握他的手。
“把门关上……不用叫郎中。”刘真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你一个人能行吗?”郑擒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攥着他的手不敢松开。
“孩子……孩子已经露头了……”刘真闭上眼睛,又一阵剧痛袭来,他咬住下唇,唇上泛出青白的印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