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寡夫_998【完结+番外】(179)

  刘真没有逞强。他试着动了动腿,股间传来的痛意便让他打消了念头——眼下让他骑马,只怕两条腿也使不上力气,半路就得摔下来。

  在客栈歇了两日,刘真便再也待不住了。这些天郑擒虎围在他身边嘘寒问暖,端茶倒水、喂饭擦身,像伺候亲爹似的伺候着他,弄得他浑身不自在。赶紧收拾了行囊,结了房钱,继续匆匆赶路。

  后面的路上,两人谁都没再提那晚的事。白日里赶路时一前一后,夜里投宿时各睡各的床铺,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过。

  只是郑擒虎看他的眼神变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藏着火炭的灰烬,表面平静,内里滚烫。

  郑擒虎心里明白,时候未到——师哥既已把自己交给了他,他又怎好再步步紧逼?只是夜里翻来覆去时,掌心还残留着那晚的触感,怎么都挥之不去。

  四月初,两人回到军营,关系看上去与从前并无两样,依旧在各自的职分上忙碌着。恰逢长刀营奉命去边关换防,郑擒虎便带队去了营州。

  刘真也回平州府复了命。果如他所料,刘光得知他未在妾室所生的两个孙儿中挑选,当场便发了火。

  手指翻飞比划得几乎出了残影,青筋在手背上暴起,质问他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想当这个世子了!侍从在一旁传话,声音都带了颤。

  刘真佯装惶恐,垂首道:“父王息怒,非是儿子不选,而是这两个孩子尚且年幼,实在看不出哪个更聪慧些。儿子怕选错了,耽误了王府的前程。”

  刘光眯起眼睛,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辨出这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半晌,刘光抬手比划了几下,身旁侍从传话道:“看不出就随便选一个,哪个都行,王府不缺这一个世子。”

  刘真早知他会这般说,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继而低声道:“儿子前些日子得了个西域的偏方,说是吃了能重新起阳。只是其中有一味药材极难寻得,若能找到……儿子还是想有个自己的孩子。求父王再宽限些时日。”

  刘光听了,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想,比划道:你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耽搁下去,先过继一个,日后若有了亲生的,再说便是。那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刘真躬身退出前厅,走到门口时斜眼往里瞥了一眼。

  来平州这几年,刘光算是彻底放纵了自己,整日沉溺酒色,身子几乎被掏空了。看他眼底发青、面色蜡黄的模样,也不知还能撑多久——只盼他别死得太快才好。

  复命回到军营后,刘真觉得这些日子身子有些不太对劲,倒也没生病,就是总觉得疲乏,像浑身力气被抽走了一般。

  过去他从不睡午觉,近来有时靠在椅上便不知不觉睡着了,。他以为是春困秋乏,便没怎么在意。

  直到六月份,刘真开始犯恶心。

  倒不是见什么都恶心,只是闻见油腥味便胃里翻涌,往上泛酸水,有时候正在操练,一阵风送来伙房的油烟味,他便忍不住干呕起来。为此他还特地找了郎中,开了几副治胃病的汤药,苦着脸一碗碗灌下去,却不见好转。

  其间他也曾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那一夜留下的……但很快便否了。

  他早些年受过寒凉,孕痣比寻常哥儿浅得多,当年府里的大夫都说他这样的身子极难受孕。他便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胃病犯了,拖些时日便好。

  一直到了七月份,刘真才渐渐察觉出不对。自己的小腹似乎越来越鼓,腰带不知不觉扣松了两格。近些日子不止一个人说他胖了,连伙房的伙夫都打趣说刘将军近来伙食好。可他近来吃得并不多,每日还要去巡逻、骑射,怎么也不该长胖才是。

  尤其是夜里入睡时,他侧躺着偶尔能觉着小腹里一颤一颤的,轻轻的若有若无,像有个活物在里面一样。

  这个念头惊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猛地坐起来,心跳如鼓,轻轻将手掌覆在腹上,那里确实比从前鼓了些,按下去隐隐感觉到跳动。

  心中暗忖:莫不是真的怀上了……

  赶在休沐那日,他抽空去了趟附近的县城,特意改换了容貌装束,戴了顶斗笠压得极低,又换了身粗布衣裳,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医馆,请郎中给自己号脉。

  老郎中两指一搭,闭目凝神片刻,忽然睁开眼面露喜色道:“往来流利,脉滑如珠——恭喜郎君,是喜脉。看这脉象,孩子已然不小了。”

  刘真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百只蜂在耳边振翅。他掏出诊金,连自己怎么走出医馆的都记不清。心里除了震惊,便是深深的恐惧——若真是喜脉,算算日子,这孩子都快六个月了……

  他这辈子从未想过会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少时在王府里小心翼翼,入军营后更是把身份藏得严严实实,连梦里都不敢松懈半分,偏偏这孩子来得这样不是时候!

  一时间,愤怒与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

  刘真靠在一棵柳树下,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落,砸在衣襟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肩膀却止不住地颤抖。他藏了十八年,熬过了多少提心吊胆的日子,如今却因为那一夜的放纵,所有的心血都悬于一线。

  半晌,他狠狠擦了把脸,将泪意连同软弱一并压回去。他换回衣裳,翻身上马,打马往军营的方向奔去。

  他径直奔向长刀营,让人去把郑擒虎叫出来。

  郑擒虎正在院子里磨刀,听说是刘将军来找他,把刀往手下怀里一扔:“好好给我磨!”连手上的水都没擦,便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

  刘真面无表情地站在营门口,见他过来只扔下一句“去校场”,转身便走,步履极快。

  郑擒虎赶紧跟上,休沐日校场没什么人,两人停下脚步。

  “师哥——师哥?”

  话音未落,一阵鞭风呼啸袭来。刘真竟不由分说,挥鞭便朝他抽了过来,九节鞭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

  郑擒虎急忙向后闪避,鞭梢的匕首擦过他的脸颊,生生割开一道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郑擒虎摸了一把,指尖沾了血,整个人都懵了。方才若躲闪不及,这匕首便划在脖子上了。究竟出了什么事,让师哥发这样大的火?

  “师哥,有话好好说,先把鞭子收一收……”

  凌厉的鞭子抽得密不透风,一下接一下,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

  郑擒虎左躲右闪,一不小心肩头挨了一记,鞭梢的铁扣撕开衣裳,在皮肉上留下一道红痕,疼得他直吸冷气。还未等他避开,第二鞭又落在了后背上,火辣辣地烧。

  郑擒虎咬着牙硬生生接了这一下,伸手攥住九节鞭,掌心被铁环硌得生疼,他却不松手,沉声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师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先把话说清楚。”

  刘真眼眶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着,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我怀孕了!”

  “什么?!”郑擒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那一瞬间,他的表情几经变换——震惊、茫然,继而一股没来由的惊喜猛地涌上心头,像炸开的烟火。但紧接着,刘真的下一句话便把这刚刚燃起的火光浇得冰凉透骨。

  “这个孩子不能留。我要去府城找郎中打掉,过来知会你一声。”刘真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握着鞭子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郑擒虎顾不上身上的鞭伤,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为何要打掉?这是我们的孩子——”

  “你觉得我现在的身份,能把他生下来吗?”刘真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就算生下来,又如何抚养?我已经藏着身份过了十八年,在军营里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日被人瞧出端倪,难不成也要他像我这般躲躲藏藏地长大,一辈子见不得光吗?!”

  郑擒虎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看着刘真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面有个小小的生命,是他的骨血,是刘真身上掉下来的肉。

  一想到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就要没了,心口便像被刀子剜了一般,疼得喘不上气,眼眶也渐渐红了。

  “那……我陪你去吧。”他的声音低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一个人,我不放心……至少让我陪着你。”

  刘真没再说话,收回鞭子转身离去。他走得极快,几乎是在逃,不敢回头。

  他何尝不难过?那孩子在肚子里待了快六个月,早已不是一团无知无觉的血肉。夜里翻身时,他能觉着那小小的动静,像雏鸟啄壳,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可惜马上就要失去了。风沙迷了眼,他抬手狠狠揉了一把,袖口濡湿了一片。

  六月中旬休沐日,郑擒虎陪着刘真去了府城。

  两人改头换面,扮作寻常百姓,穿了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看起来与平日的骁骑将军判若两人。寻了一处医馆,犹豫再三,终于开口问能否将这孩子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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