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颗珠子,大小如龙眼,仿佛由乳白色的琉璃雕琢而成,内部并不通透,像是有流动的白雾被封在其中。
他递给梵无念:“这四颗珠子是缉妖使打扫客栈时从那几只妖身上找到的,你看看。”
梵无念把小狐狸放到膝上,腾出一只手拈起一颗。指腹摩挲片刻,微微蹙眉,语气不太确定:“这个应该就是帮他们遮掩妖气的东西。等回去你让人查查。”
秦文渊点点头,把珠子装回布袋收好。
寻九也看了一眼。那珠子他认得,叫匿妖珠,顾名思义隐藏妖气。
以前跟云山君去万妖盟总坛,最底下有个黑市,黑市里有个拍卖场,里面就拍卖过这玩意儿。匿妖珠在黑市向来有价无市,许多妖怪就算揣着金山银山也未必能拍到一颗,这画皮妖手里竟然有四颗。
秦文渊收好珠子,往车璧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他看着梵无念那张无懈可击的脸,又想起柳三娘看到他们没有中毒时扭曲的嘴脸,心里那个痒又上来了。
“无念,”他问,“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他们全是妖的,还有你怎么知道茶水是第二次才下的毒?”
梵无念没什么好隐瞒的:“因为我有佛骨,所以知道他们是妖。”至于茶水里的毒,“因为第二次我没有喝茶。你和长公主都喝了。你们两人昏睡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第二次没有喝茶?”
“因为我着急上楼。”
秦文渊等了片刻,没有下文了。他嘴角抽了抽:“你别跟我说是巧合。”
“就是巧合。”
“……”
秦文渊扶额。他还以为梵无念早就洞悉了一切,结果就这!
虽然这个解释他有点接受不了,但想起梵无念几颗佛珠就能把一只几百年修为的画皮妖打了个透心凉,他又来了兴趣。
他收起翘着的腿,往前凑了凑:“无念,你们枯禅寺收不收俗家弟子?你觉得我怎么样?”
梵无念抬起眼,看着秦文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看着秦文渊。
秦文渊下意识收起脸上不正经的笑,端正了坐姿,还扯了扯袖口。
等了片刻。梵无念终于开口:“不收,你就算剃度了也不收。”
秦文渊挑了挑眉:“为什么?”
梵无念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才回答:“你还有执念。佛门不收未断红尘之人。”
秦文渊愣了一下,执念。
他靠在车壁上,翘起腿,晃了晃脚。“我竟然还有执念?我的执念是什么?”
他自己想了想,然后哈哈大笑,“当然是天下太平,镇妖司做大做强!哈哈哈!”
寻九趴在梵无念膝上,看着秦文渊一直在笑。
我去!这煞笔怎么笑得跟个反派似的?
队伍一直走小道,辰星予也没有再提过绕回官道的事,但安营扎寨的时候,秦文渊每隔两天就特意找离水源近的地方。
到了第二十日,队伍终于绕回官道,又走了一日,才抵达北境。
北境城门口,朔风卷着枯草从官道上滚过。
知府周崇安已经带着人在城门口等了足足两个时辰。
他天没亮就接到了斥候的快报,长公主殿下、镇妖司秦都督、枯禅寺梵无念大师三人同时抵达。周崇安当时正在喝粥,听到这个消息差点把碗扣在桌上。
长公主,当今圣上的亲妹妹。秦都督,正二品,比他高了整整四级。还有梵无念大师,那是连皇帝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佛门高僧。
这三个人随便来一个都够他喝一壶,现在一口气全来了。他把粥碗一推,连夜把北境府衙上下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此刻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官帽戴得端端正正,官服熨得一丝不苟,身后队伍排得整整齐齐。
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还站着另一个人。那个人约莫四十出头,一身玄色劲装,肩宽腰窄,站得笔直。
腰间佩一把无鞘的横刀,刀柄被磨得发亮。头发用一根旧得发白的布带随意束着,与周崇安的一丝不苟的官帽形成了鲜明对比。
脸上的线条像是被北境的风沙一刀一刀削出来的,冷硬,沉默。他站在那里不说话,周围的衙役却都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寸。
此人正是镇妖司北境的镇抚使,沈自山。
周崇安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那把横刀,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沈镇抚使,你能不能……”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把刀收一收?哪怕挂到身后也行。长公主殿下头一回来北境,你这刀往腰上一挂,看着不太……友好。”
第12章 接风洗尘
沈自山没有动。他的目光仍然望着官道尽头,说话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无鞘。”
周崇安噎了一下。“你就不能……”
“不能。”
周崇安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和沈自山共事多年,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认命地转过头,继续望着官道尽头。
远处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面旗帜从地平线下冒出来,然后是马车,然后是骑马的人影。
秦文渊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城门口那一大群黑压压的人头,嘴角抽了抽。
他放慢马速,和马车并行,掀开车帘一角,对里面的梵无念说:“无念,城门口站了一堆人,看样子是北境知府带人来迎接了。”又到辰星予马车边补了一句,“长公主殿下,劳烦您也准备一下。”辰星予在马车里应了一声。
秦文渊深吸一口气,拍马走到队伍前面。他其实最烦这种场面,迎接,寒暄,行礼,推来推去,说一堆客套话,最后才进入正题。
队伍在城门前缓缓停下。
周崇安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身后的师爷、衙役、仪仗队同时绷紧了神经。
他对着马车躬身行礼,“北境知府周崇安,恭迎长公主殿下,恭迎秦都督,恭迎无念大师!”身后的衙役们跟着齐刷刷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排面十足。
秦文渊从马上翻身下来,他整了整被风吹皱的袖口,朝周崇安点了点头。
马车帘子掀开,梵无念从马车上下来,素白僧袍,鎏金袈裟,眉心一点金佛印记,眉眼清冷如北境山巅的初雪。他怀里抱着一只白毛小狐狸,小狐狸正探头探脑地打量城门,耳朵竖得笔直。
最后下来的是辰星予。她搭着宫女的手踩下车辕,一身织金凤纹的宫装换成了厚实的锦缎披风,云鬓高绾,珠翠满头。
她站在马车前,目光扫过城门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微微抬起下巴,恢复了长公主的端庄姿态。
“免礼。”
周崇安直起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还好,没有出岔子。
秦文渊走上前,拍了拍周崇安的肩膀。周崇安被他拍得肩膀一沉。“周大人,不用这么紧张。”秦文渊笑了一声,“我们是来查案的,放轻松。”
他转向沈自山,两个人对视一眼,只互相点了下头,没有多余寒暄。那是多年共事形成的默契。
周崇安点点头,“是是是,下官已在别院备好宴席,为殿下和两位大人接风洗尘,请随下官来。”
别院坐落在北境府衙后街,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被秋风吹黄了叶子。院子不大,三进三出,收拾得干净利落。
此刻周崇安站在正厅门口,亲自为众人推开门,脸上堆着笑。
“寒舍简陋,委屈殿下和两位大人了。”
辰星予跨进门槛,目光扫过厅内陈设。
没有皇城行宫的雕梁画栋,没有宫中惯用的龙涎香,桌椅都是本地榆木打的,结实,笨重,漆面磨得发亮。
窗台上摆着一盆不知名的野花,蓝紫色,开得正盛。她多看了那盆野花一眼,然后在上首落了座。
秦文渊和梵无念分坐两侧。沈自山没坐,抱着刀靠在门框上,目光平视院子里的老槐树。周崇安没敢劝他入座。
小狐狸从梵无念的袖口探出脑袋,鼻尖抽动。他闻到了肉味。
菜已经开始上了。
周崇安显然是下过苦功的。他不知从哪个渠道打听了几位贵客的饮食习惯,菜单安排得颇有针对性。
每人面前先摆了一碗北境特产的菌子汤,汤色清亮,飘着几片山菌和枸杞,热气袅袅,算是开胃。
接着四碟素菜端上来,清炒山药,笋片烩木耳,蒸南瓜,凉拌蕨菜,样样清爽,都摆在梵无念面前。
周崇安特意走过去,亲自把菜摆正,压低声音说:“大师,这些都是素菜,您放心用。下官特意从城外庵里请了位做素斋的姑子来掌勺,锅都是新买的,没沾过荤腥。”
梵无念双手合十:“周大人费心。”
小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素菜。四碟。全是素的。
然后肉菜上来了。
红烧羊肉,汤汁浓稠,肉块炖得酥烂,筷子一夹就断。
酱烧排骨,色泽红亮,每一根都挂满了酱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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