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蒸鲈鱼,鱼身上划了几道花刀,葱丝姜丝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是一整只烤得金黄酥脆的烧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滋滋冒油。
寻九的眼睛亮。他从梵无念的袖口里整个探出身子,两只前爪扒在桌子边沿,眼珠子盯着那只烧鹅一动不动。
秦文渊看见狐狸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羊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抬头发现辰星予正盯着他看。
他停下筷子,压低声音说了句:“没问题。比山月客栈的好吃一万倍。”
辰星予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排骨。她的咀嚼节奏平稳,咽下去之后,她微微点了下头。
周崇安一直屏着呼吸,看到这个动作才松了口气。
小狐狸等了半天,发现梵无念只顾着吃素菜完全没有给他夹肉的意思。他仰头对着梵无念吱吱叫了两声,我要吃肉!
梵无念低头看他,语气平淡:“三天,昨天才吃的肉。”
小狐狸的动作顿了一下。三天,什么三天?他不记得了。
他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珠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换了个策略。
他先用尾巴扫了扫梵无念的手腕,然后用脑袋蹭了蹭梵无念的手心,耳朵贴着掌根一路蹭到指尖。最后伸出舌头,舔一下梵无念的指尖。
梵无念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仰望着他,眼尾那抹红格外无辜。
他沉默了片刻,拿起公筷,夹了一只烧鹅腿,把上面的肉仔细剔下来放在干净的碟子里,推到小狐狸面前。
寻九低头开吃。他就知道这招有用。什么三天吃一次肉,在撒娇面前不堪一击。
秦文渊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筷子悬在半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无念,你其实养的是只狗对吗?”
话音刚落,小狐狸猛地转头瞪着他,嘴里还叼着一块鹅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
煞笔,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
秦文渊见状,他知道狐狸听懂了,讪讪闭嘴。
梵无念抬手顺了顺小狐狸的毛,声音轻柔:“别管他,快吃吧。”
小狐狸这才转回去继续吃,有时嘴边的毛不小心沾到酱汁,梵无念还从袖子里拿出手帕帮他擦一擦。
见小狐狸快吃完了,梵无念又用公筷夹了一块羊肉放在碟子里。连自己碗里的饭都忘了吃。
寻九吃得津津有味,桌上的人却神色各异。
第13章 尸体
秦文渊早就见怪不怪了,他只是很好奇这狐狸到底是怎么把梵无念哄得把它当祖宗伺候的。
他们天天在一块,也没见这狐狸做什么呀!还是梵无念真的有做狐狸奴的潜质。
辰星予之前没有和他们一起用过膳,第一次见梵无念这样。眉头蹙了又蹙。之前李公公说梵无念把她送的莲子糕喂狐狸了,她没有当回事。
现在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一只畜生不仅和她同桌吃饭,还有梵无念,枯禅寺首座,连她皇兄都要给三分薄面的佛门高僧。给一只畜生剔骨、擦嘴、顺毛。
她什么都没说,但茶杯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重了几分。
周崇安脸上肌肉嘴角抽了抽,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
北境离皇城远,饭桌上没那么多礼仪,能吃饱就行。所以刚开始有点震惊,但他很快就调整过来。
沈自山更别说了,完全没有反应。
秦文渊见气氛微妙,夹了块排骨招呼道:“吃啊!都吃都吃。”
“是是是。”周崇安赶紧配合地夹了一块红烧羊肉。
辰星予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忽然开口:“秦都督,明天开始查案?”
秦文渊放下筷子,正色道:“正是,长公主殿下。明日一早先去苍岭山下三村现场。”
辰星予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那辛苦秦都督,本宫乏了,先去休息。”她搭着宫女的手转身回了后院。走之前余光还扫了一眼正在埋头吃肉的狐狸。
秦文渊,梵无念,周崇安,沈自山同时站起来行礼:“恭送长公主殿下。”
等人走后,几人重新落座。
周崇安看了一眼长公主的席位。他叫来下人,低声吩咐厨房重新给长公主做几道清淡的菜送过去。
秦文渊见状打趣道:“周大人,你迟早要升官发财。”
周崇安嘿嘿一笑:“是吗?多谢秦都督吉言。”
秦文渊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一边扒饭一边说:“快吃!趁天还没黑,等会去看看尸体。”
周崇安刚夹起一块烧鹅,筷子悬在半空,愣了一下:“等会就去?”
“对的。”秦文渊已经在大口扒饭了,“三村被屠,尸体是唯一的证物。隔了这么多天,再不看就什么都没了。”
周崇安看了着筷子上的烧鹅,又看了看秦文渊那张认真的脸,默默把烧鹅放回盘子里。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不吃了。谁家好人吃完饭就去看尸体啊!
他放下筷子,转头吩咐门口的衙役先去冰窖把油灯添满。衙役应声而去。
半盏茶后,秦文渊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站起来对周崇安说:“周大人,带路吧。”
梵无念也放下筷子,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拿起桌上的帕子,把旁边小狐狸的嘴角沾的酱汁仔细擦干净。然后把小狐狸放到自己的肩头。
小狐狸蹲稳了,尾巴熟练地搭在和尚后颈,像个毛茸茸的围脖。
梵无念:“劳烦周大人。”
周崇安站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位大人随下官来。”
北境府衙的冰窖设在城西北角,原本是冬天储存冰块的官用仓库,自从三村屠灭案发生后,临时改成停尸房。
周崇安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解释:“屠村案发时正值盛夏,尸体腐烂得太快。官府刚到的时候,三个村子已经……那个味道……仵作当场吐了好几个。”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最后只留了六具,每个村两具,都是腐烂程度最轻的。其余的没办法,只能就地焚烧,骨灰集中埋在苍岭山脚下。”
秦文渊没说话,只是脚步快了几分。
冰窖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光惨淡,照得门前的青石板泛着青光。门口守着两个衙役,见周崇安来了,赶紧行礼。
周崇安挥了挥手:“开门。”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股冷气裹挟着腐臭味扑面而来。不是冰块的那种清冽的冷,是混了石灰和腐肉气息的、潮湿阴森的冷。
秦文渊皱了皱眉,抬脚跨了进去。
冰窖不大 ,四壁都是青砖,墙上挂了数盏油灯,灯焰在冷气里摇摇晃晃,照得整个窑洞忽明忽暗。
正中摆了六张木板床,每张床上覆着一块白布。白布已经被尸水浸出了淡黄色的斑痕,边缘处露出几缕发黑的手指。
角落里堆着几筐石灰,用来吸潮除味,但效果显然有限。
周崇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不是仵作,第一次进来的时候吐了,第二次进来的时候腿软,之后每次都是站在门口等。
沈自山靠在门框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六具尸体,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在北境当了近五年镇抚使,见过的死人比活人多,区区六具尸体,还不够让他皱一下眉。
秦文渊走到第一张木床前,掀开白布。
布下是一具男尸,衣衫已经腐烂得粘连在皮肉上,面部肿胀变形,五官模糊难辨。致命伤在胸口,三道爪痕从左肩斜劈到左肋,深可见骨。
秦文渊俯下身,用手指虚虚比对了一下伤口的宽度和深度,眉头蹙了起来。“这是狼妖的爪痕,但是……”他顿了一下,“太大了。苍岭山一带有体型这么大的狼妖吗?”
沈自山靠在门框上,吐出两个字:“没有。”
梵无念站在第三张木床前。他没有掀开白布,只是将手掌轻轻覆在白布之上,掌心下散出淡淡金光,像湖水涟漪一圈圈散开。
闭目。佛骨在他体内发出极微弱的震颤。
过了许久他才睁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这些人身上都有妖气,但是极淡,不像是伤口上发出来的。”
这不合理,佛骨对妖气极其敏感,这些人的致命伤如此严重,就算时间过了这么久,妖气也不该淡到这种程度。
淡到梵无念如果不凝神静气都几乎感受不到。
难怪之前的公文上说没有妖气残留。
秦文渊猛地转头看他。梵无念没有多解释,只是垂下了眼睑。秦文渊收回目光,一床一床掀开白布,逐一查看。
六具尸体,致命伤相同,都是爪痕。大小、深浅、力度都带着明显的杀意。
不同的是位置,有些在胸口,有些在后背,有具整张脸都被抓烂了。
秦文渊在最后一具尸体前站了很久。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双手交叠在胸前,指甲里嵌着几丝布料纤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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