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心中疑惑更甚，但见夜寒脸色难看，也不便多问，迅速换好衣衫，跟着夜寒出了寝殿。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在王府前院的演武场外与陆沉会合。
陆沉今日也没了往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护卫统领派头，整个人弓着背靠在石狮子上，一手捂着屁股，一边直倒抽冷气，五官都快皱到了一起。
“你这又是怎么了？”沈昭走上前，看着他那副呲牙咧嘴的模样。
陆沉一见沈昭，简直欲哭无泪：“怎么了？还不是因为昨夜……”
他话还没说完，夜寒一记冷若冰霜的眼刀子就嗖地飞了过去，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
陆沉浑身一激灵，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硬是改了口，苦着脸道：“还不是因为醉梦轩那个地方！那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酒烈伤身，风水极差！老子下次再也不去了！”
沈昭听得一头雾水。
他心下觉得今日的陆沉实在奇怪得很。在这摄政王府里，平日里就属这位陆大统领最喜欢吃喝玩乐、流连市井，怎么去了一趟醉梦轩，就转了性子说再也不去了？
而且两人这模样，倒像是昨夜被人下狠手打了一顿似的。
不等沈昭细细琢磨这其中的古怪，夜寒已经敛去了眼底的异色，神情肃穆地转向两人。
“王爷早朝时从宫中传出密令。”夜寒从袖中抽出一块玄铁虎符，声音低沉而冷硬，“命我等立刻集结王府三百重甲骑兵，即刻前往皇宫午门外待命！”
此言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得肃杀。
沈昭心下一凛，调动王府重甲骑兵，直接陈兵宫门外？这是何等逾制与跋扈的举动。
萧烬玄那个疯子，今日在朝堂上究竟要做什么？难道大晟的朝堂，今日就要变天了吗？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的深宫。
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金砖墁地的宽阔大殿上，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从一品大员到末流言官，无一人敢抬头，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只听得见几声因极度恐惧而难以自控的牙齿打颤声。
大殿正中，萧烬玄一袭暗纹九章玄服，孤身而立。
他未着冠冕，长身玉立于御阶之下，双手闲适地负在身后。面对周围如林般竖起的利刃，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深不见底的黑眸越过森寒的剑光，径直落在高坐明堂的两人身上。
十数名黑衣暗卫从大殿的阴影中涌出，将御阶围得水泄不通。十数柄开了刃的精钢长剑，剑尖无一例外，死死指着萧烬玄的心口。
龙椅之上，郦华漪头戴九尾凤冠，一身赤金翟衣，将小皇帝紧紧护在怀中。护甲修长的手指死死抓着龙椅的扶手，那张保养得宜的美艳面容此刻因愤怒与忌惮而微微扭曲。
“萧烬玄！”郦华漪厉喝出声，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几分色厉内荏的颤意，“你带刀上殿，无视礼法，如今面对哀家与圣上，竟敢不跪！你眼中可还有这大晟的天下，可还有当今圣上？！你是不是想当朝弑君造反？！”
这顶谋逆的帽子扣下来，伏在地上的百官抖得更厉害了，几名老臣甚至已经面如死灰。
萧烬玄听罢，没有动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沉，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轻蔑。他缓慢地向前迈出了一步。
“护驾！退后！”暗卫统领厉声暴喝，剑尖随着萧烬玄的逼近，几乎要抵上他玄色的衣袍。
萧烬玄视若无睹，他微微扬起下颌，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与傲慢：“太后这话，本王听不明白。这大晟的江山，是本王十六岁起在死人堆里一刀一枪杀出来的。这大殿上的龙椅，是本王亲手将皇上抱上去的。本王若要造反……”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这龙椅上坐着的，早就不是你们母子了。”
郦华漪呼吸一滞，脸色煞白，抱着小皇帝的手猛地收紧。
“母后……”被她紧紧勒在怀里的小皇帝吓得缩了缩脖子。
小皇帝脸色发白，一双惶恐的眼睛在剑拔弩张的暗卫与台阶下的萧烬玄之间来回打转。他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母后此刻如临大敌，又看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却掌控着天下生杀大权的皇叔，声音带上了哭腔：“皇叔……母后……你们别吵了……朕害怕……”
“皇上莫怕。”萧烬玄看着龙椅上瑟瑟发抖的小皇帝，眼底没有半分温度，语气却极其轻柔，透着一股毛骨悚然的安抚，“臣今日只是来问问太后，观沧山祭天围猎的旨意，究竟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有人挟天子以令诸侯，想在山上要臣的命。”
他再度踏前一步，胸膛直接迎上了暗卫的剑锋。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了玄服的外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暗卫们大骇，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疯癫气势逼得齐齐后退了半步。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随时都会断裂的极致。
第70章 遗诏
午门外，三百王府重甲骑兵宛如一片移动的黑色铁林，无声无息地压在青石板广场上。
战马披甲，打着响鼻吐出白色的雾气，三百柄马刀虽未出鞘，冲天的杀伐之气却已将整座午门封锁得密不透风。
沈昭端坐在马背上，一身修身的黑衣侍卫服，冷风卷起他高高束起的长发。
他微微蹙眉，清冷的目光越过三百铁骑的头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前方的皇宫大门。
气氛太诡异了。
平日里应当半开的午门此刻紧紧闭合，沉重的包铜大门后抵着粗壮的门栓。十丈高的城墙上，原本负责戍卫的羽林军数量足足多了一倍，且生面孔居多。城垛之间，隐隐有冰冷的箭簇在阳光下反光。那是只在战时才会动用的重型床弩，此刻却全部对准了宫外的方向。
宫里出事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剑拔弩张的死寂。
沈昭偏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夜寒与陆沉。这两人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但握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浑身的真气早已暗中提聚到了巅峰，只等宫内传出一个信号，便要毫不犹豫地率军冲阵。
沈昭收回视线，眼眸低垂，心底却如明镜般闪过一丝清明。
萧烬玄与大晟太后之间的权势之争，显然已经在今日的早朝上彻底撕破了脸。此刻的太和殿内，定然是水火不容的死局。
只要午门的这三百重骑动了，宫门一旦被撞开，两方势力彻底绞杀在一起，萧烬玄自顾不暇，夜寒与陆沉也必将深陷乱战之中。
那便再也没有人能分出心神来盯着他了。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拢，清透的眼底划过一抹坚定的决绝。
他不关心那些权力之间的算计与博弈，也不关心这大晟的龙椅到底归谁。他只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只要这扇宫门一破，大乱一起，便是他离开这个囚笼、去老山寻找皇兄与师父他们的绝佳空隙。
冷风裹挟着肃杀之气，拂过午门外静默的铁骑。
沈昭端坐在马背上，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此刻羽林军的注意力全在紧闭的宫门上，而身侧的夜寒与陆沉也正全神贯注地戒备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宫变。
沈昭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松开，双腿极其轻缓地夹了一下马腹。身下的战马似乎察觉到了主人的意图，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半个马身隐入了后方重甲骑兵的阴影之中。
只要再退三步，他就能借着一侧汉白玉柱的遮挡，悄无声息地脱离这支队伍，遁入皇都错综复杂的街巷，一路向东。
然而，就在他即将再次拨动缰绳的瞬间，一柄连着黑色刀鞘的长刀，毫无预兆地横在了他的马前。
“沈公子，乱局未定，你打算去哪儿？”
夜寒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不知何时已经转了过来，他虽然右腿带着伤，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却死死锁定了沈昭，眼底透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审视。
沈昭动作一顿，面上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他极其自然地安抚了一下战马的鬃毛，清冷的声音在风中听不出分毫破绽：“战马有些躁动，我调整一下阵型。夜统领不必多心。”
夜寒冷冷地盯着他看了半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最好如此。王爷有令，在见到他安然出宫之前，你必须待在我的视线之内。”
沈昭垂下眼帘，掩去了眼底那抹遗憾的暗芒。夜寒盯得太紧，这条路，暂时是被堵死了。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太和殿内，气氛已然紧绷到了随时都会崩塌的极致。
面对抵在胸前那十几柄寒光闪闪的利刃，萧烬玄非但没有退却，反而微微倾身，用一种极其轻微、却足以让龙椅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的音量，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先帝驾崩前那夜，留在崇明殿暗格里那道‘去母留子’的密诏，太后以为……当年真的被你烧干净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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