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巡酒过，红烛燃掉了大半。
陆沉一脚蹬在条凳上，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他一把挥退替他捶腿的美人，指着老鸨打了个酒嗝，嚷嚷道：“这……这光有美人，缺点意思！去，把你们这儿、呃……最好看的小倌儿，全都给爷叫上来！”
旁边正低头用锦帕擦拭剑刃的夜寒动作猛地顿住，剑锋“铮”地划破了锦布。他霍然抬头，“陆沉，你把脑子喝进狗肚子里了？！”
沈昭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撑着额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笑。
老鸨是个人精，眼珠一转，立刻拍了拍手。不多时，几个身段柔韧的年轻男子便被推了进来。领头的少年眼角坠着一颗泪痣，一袭红衣半敞着，提着白玉壶，扭着腰肢便朝夜寒走去。
“滚！”夜寒手腕一翻，剑鞘带着凌厉的风声“砰”地砸在少年脚尖前。少年吓得膝盖一软，酒壶“哐当”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后面一个着白衣的少年被这阵势吓退半步，目光一转，立刻乖顺地跪伏到了沈昭腿边。他也不敢抬头，只将新斟的酒杯双手托起，举过头顶：“公子，小的敬您一杯。”
沈昭的视线掠过少年细瘦的腕骨，探手抽走那只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顺着喉管劈烧而下，辛辣的劲道直冲心肺，却怎么也烧不散他眼底郁结的寒霜。
沈昭垂下眼睫，看着少年因讨好而卑微伏低的单薄脊背，心头倏地生出一抹自嘲。
这少年被困在醉梦轩这座画楼里，生死荣辱皆系于恩客一念之间，只能靠着曲意逢迎苟延残喘，那他自己呢？
朔国危局如悬颈之刃，他被折断了羽翼，死死困在萧烬玄这张密不透风的网里。表面上他是贴身侍卫，可若扒开这层虚饰，他与这跪在脚边仰人鼻息的小倌没有什么分别。
都是被无形的锁链扼住咽喉，困于一方天地，不得挣脱，不得自由。
捏着空酒盏的指节无意识地寸寸收紧，手背上崩起几道隐忍的青筋，酒盏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被掼在案几之上。
“好！沈兄弟爽快！”陆沉拍着大腿站起来，揽着身侧少年的肩膀，隔空举杯，“干！”
沈昭指腹摩挲着杯沿，遥遥一敬。
长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将近。
夜寒跨前一步，一把扣住陆沉的手腕，生生夺下酒坛：“时辰到了。王爷有令，子时前必须回府。走！”
“走个屁！”陆沉用力往回夺，脚步虚浮地撞翻了身后的圆凳，“要回……你回！我跟沈兄弟还没喝透！今晚、今晚爷就歇在这温柔乡了！”
夜寒将酒坛重重顿在桌上，转身看向角落：“沈公子，请吧。”
此时的沈昭斜倚在榻上，领口的暗扣不知何时崩开了一颗，露出一截布着薄汗的锁骨。
他眼尾晕开一片艳丽的薄红，闻言只是迟缓地偏过头，往日里总是紧抿的薄唇此刻微微张着，溢出一声嗤笑：“不回。他说的对，要回，你便自己回。”
回那个处处是眼线的王府？去应付那个深不见底的男人？他今夜一步也不想踏进去。
夜寒咬紧牙关，手掌几次按在剑柄上又松开。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房门，打算去楼外叫几个侍卫进来，强行把这两个混账扛走。
手刚拉开门栓。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还没落，夜风猛地倒灌进来，门口的两盏红烛连火星都没爆一下，瞬间熄灭。
夜寒迎面撞上这阵风，脚下猛地一顿，瞳孔缩紧。
走廊昏暗的光影被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尽数挡住。
来人披着一件玄黑色的连帽大氅，靴筒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周遭喧闹的丝竹声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刀瞬间斩断，空气一寸寸冷了下去。
“王……”夜寒嗓子里发出一声变调的轻颤，双膝像被重物砸中，“扑通”一声跪下。
屋内抚琴的女子手一抖，琴弦“崩”地断了一根。
萧烬玄未曾看地上的夜寒一眼，只缓慢地掀开大氅的兜帽，长腿迈过门槛，带进一室浓重的寒气。
他的步伐沉稳至极，却一步步踩在众人的心弦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穿透缭绕的脂粉香雾，越过东倒西歪的陆沉，最终如鹰隼般，死死钉在了角落的软榻上——
男人面泛潮红，衣领微敞，腿边还紧紧依偎着一个清秀少年。
第67章 困兽
窒息感是最先苏醒的。
沈昭的意识还沉浸在一片混沌的泥沼里，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他的脚底在光滑的池壁上猛地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跌落。
咕噜——
温热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毫无防备地灌入半张开的唇齿间。辛辣的酒意混杂着水底的药材苦味，呛得他胸腔一阵痉挛。
恐慌终于撕裂了宿醉的昏沉。沈昭猛地睁开眼，视线被水波和刺痛搅得模糊不清，双手本能地在水中胡乱抓挠。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坚硬粗糙的汉白玉池沿，硬生生将自己从水下挣脱了出来。
“咳……咳咳！”
沈昭上半身伏在池沿上，剧烈地咳嗽着。湿透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和脖颈上，水珠顺着下颌流下。
脑袋深处仿佛有一把钝锯在来回拉扯，太阳穴突突直跳。沈昭抬起一只手，用力按压着眉心，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破碎的画面拼凑起来。
“醒了？”
一道沉冷的嗓音，毫无预兆地穿透水雾，斩断了沈昭所有的思绪。
沈昭浑身一僵，咳嗽声猛地顿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警惕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
汉白玉台阶的尽头，萧烬玄好整以暇地坐在一张紫檀木雕花圈椅中，身上只虚虚披着一件暗云纹的宽袖丝袍。丝袍未系带，领口散漫地敞开着，露出内里坚实的胸膛。
男人手里把玩着一只汝窑青瓷杯，杯沿抵在薄唇边，眼帘半垂，视线正透过缭绕的白雾，居高临下地落在沈昭身上。
沈昭松开扣着池沿的手，脊背一点点挺直，任由池水退至胸口，水面在肌肤上划出一道分界线。
“胆子倒是挺大。”萧烬玄终于掀起眼皮，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直直撞进沈昭的视线里，“不仅敢跟着陆沉去醉梦轩喝花酒，连夜寒那个木头，都被你们带去了那种腌臜地方。本王以前怎么没看出，你还有这等本事？”
沈昭看着他这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只觉得荒谬至极。宿醉的头痛加上刚险些溺水的憋闷，让他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一整晚的郁气再次窜了上来，毫不退让地迎上萧烬玄阴沉的目光。
“王爷莫不是忘了，我今日是在休沐。”嗓音因呛水而有些嘶哑，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倔强，“走之前，是亲口向王爷告过假的，王爷也点了头。怎么？如今我虽顶着侍卫的虚名，难道连休假期间去哪座楼、喝哪种酒，都要事无巨细地写成折子呈给王爷过目吗？”
萧烬玄听着他这番带刺的言辞，非但没有发作，喉间反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浴房里回荡，平白让人起了一身冷汗。
男人站起身，玄色的丝袍下摆拖曳过地面，最终停在浴池边，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水中的沈昭完全笼罩。
萧烬玄缓缓蹲下身，两人的距离被骤然拉近，甚至能看清沈昭睫毛上要落不落的水珠，以及水面下因呼吸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常年握剑留下粗糙薄茧的指腹捏住了沈昭的下颌，迫使沈昭将头仰得更高。
“管不了？”气息极具侵略性地喷洒在沈昭的脸上，“沈昭，你是不是还没有弄清楚？你这具身子，你这条命，如今都是本王的。”
下巴传来的剧痛让沈昭皱紧了眉。他猛地偏过头，抬手狠狠挥开萧烬玄的钳制。
啪！
清脆的掌声在浴房内响起，震得两人俱是一僵。
沈昭死死盯着萧烬玄的眼睛，胸膛剧烈起伏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离开大晟。”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水汽依然在升腾，两人之间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
萧烬玄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腕上浮现出一道明显的红痕。
“就这么不想留在本王身边？”萧烬玄的声音轻了下去，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眼底却酝酿着什么。
沈昭没有说话，下颌线绷出倔强的弧度，眼神一寸不让地盯在萧烬玄脸上。
两人无声地对峙，像两头在悬崖边缘试探的猛兽。
最终，还是萧烬玄先动了。
“本王今日乏了，没兴致跟一个满身酒气的醉鬼一般见识。”萧烬玄不再看他，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男人的背影高大挺拔，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傲慢与轻视。
沈昭眼神一凛，面色却更显红润几分。
哗啦——！
巨大的水花撕裂了浴房的沉寂，沈昭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水中窜起。他双臂撑住池沿借着腰腹的力量腾空跃起，带着满身淋漓的水花扑向池边的萧烬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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