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望着他，攥着锦被的手指，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萧烬玄笑够了，才慢慢止住，抬眼重新打量着床上之人。
那目光里少了几分方才的阴鸷，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这敌国刺客，当真有趣。
往他心口捅剑那般狠毒，夜闯王府那般胆大，方才踮脚亲上来的时候那般不管不顾。
到了暖床这件事上，却是那般蠢笨。
蠢笨得……令他心口一紧。
萧烬玄慢条斯理地开口，尾音拖得很长，“这般暖床，倒也堪用。”
沈昭的耳根腾地一下热了。
他抿紧唇，别开脸，一言不发地掀开锦被，就要起身下床。
暖也暖了，他还留在这里作甚？
可他的脚尖刚碰到床沿——
一具滚烫的身躯便从身后压了下来。
沈昭整个人被按回了褥子里，后背撞上一片坚实的胸膛。一条手臂从后头横过来，铁箍一般死死扣住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令他动弹不得。
“谁准你走了？”
萧烬玄的嗓音贴着他的后颈落下来，带着笑过之后的一点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沈昭挣了一下，腰间那条手臂便收得更紧。
“别动。”
萧烬玄低下头，鼻尖抵在他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冷淡。
“你别以为，凭一个吻、一张暖好的床，就能抵了本王心口这一剑。”
“本王不记得你，不代表本王会放过你。”
“你夜闯王府、处心积虑接近本王，究竟图什么，本王迟早会查清楚。”
他顿了顿，扣在沈昭腰间的手指微微收拢，指尖隔着中衣，压在他腰侧。
“等查清楚那日——
本王亲手送你上路。”
沈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第141章 这眼神，他认得
原来如今在萧烬玄眼里，他做的一切，都是处心积虑。
也是，在一个失了记忆的人看来，一个往自己心口捅了一剑、又巴巴送上门来的人，除了图谋不轨，还能图什么？
沈昭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玄色，喉间像是堵了什么。
他静静躺着，等着背后那人继续说些更刻薄的话。
可等了许久，背后的人没有再开口。
只有一阵呼吸声，贴着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
起先还有些粗重，渐渐地便缓了下来。
扣在他腰间的那条手臂依旧没有松开，不再像方才那般用力，掌心却依旧贴在他腰侧。
沈昭怔了怔，小心翼翼地偏过头。
借着帐外透进来的一点灯火，他看见萧烬玄阖着眼，眉心那道终日拧着的褶皱，不知何时竟已舒展开来。
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正好盖住了那片青黑。
呼吸平稳，绵长。
原来是睡着了。
沈昭一动不动地躺着，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颜，把自己那只微凉的手覆在了腰间那只手背上。
真气无声流转，一点一点渡过去。
帐外，长明灯又爆了个灯花。
萧烬玄醒来时，天已大亮。
他睁着眼，有片刻不知身在何处。
没有梦，也没有每回醒来时压在胸口的那片黑沉沉的空荡。
帐外透进来的是寻常的晨光，他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辰。
怀里有人。
沈昭侧身蜷着，后背贴在他胸前，呼吸极轻。一只手还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暖的。
萧烬玄垂眸看了一会儿。
那截后颈很白，几缕墨发散在上头，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他把手抽了回来。
怀里的人立刻醒了，身子一僵，却没有回头。
萧烬玄掀被下床，背对着他，声音冷淡：“起来。”
沈昭坐起身，一言不发地穿好中衣，套上靴子，又回身把那团卷得乱七八糟的锦被一点一点铺平，连枕边的褶皱都抚整齐了。
萧烬玄余光扫过去，看见他低着头，神情认真得很，跟昨夜说床暖好了时一模一样。
唇角动了一下，很快又被压平。
辰时，白修远照例来换药。
他一进殿便顿了顿。满室呛人的安神香淡了，萧烬玄坐在窗下，脸色虽还白着，眼下那片青黑却浅了许多。
白修远没有多问，放下药箱，先搭脉。
三指按在腕上，过了许久才收回来。
他又解开萧烬玄胸前的白布。那道伤口一个月来始终不肯好好收口，此刻边缘已经合拢，新生的肉是极淡的粉色，没有半点渗血。
白修远低头清洗、上药、重新缠好，手上一刻不停。
“伤口长得比预想快。”他道，“再换五六回药，便可不必缠布了。”
萧烬玄没应声。
“脉里的郁结也散了不少。”白修远收拾着药瓶，“王爷昨夜睡得可好？”
“嗯。”
“那安神香便撤了吧。香太浓，伤心脉。”
“撤。”
白修远提笔另开了张温补的方子，目光不经意掠过窗边。
沈昭立在那里，正望着院中那株抽了新芽的柳树。
白修远收回视线，提起药箱，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萧烬玄起身，“今日随本王出府。”
沈昭回过头，“去哪？”
萧烬玄已经往屏风后去了，只丢下一句，“跟着便是。”
陆沉在府门外牵着两匹马，等了快一炷香。
初春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门口那两株老槐也冒了芽。他眯着眼，靠在马鞍上，越想越觉得这日子过得不真切。
沈兄弟回府，满打满算也才两日。
说起来，这事是真不太妥帖。朔国的前二皇子，往王爷心口捅过一剑的人，如今就住在王爷寝殿里，没名没分，全府上下没一个人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叫沈侍卫吧，人家夜里睡的是王爷的床。叫沈公子吧，陆沉上回嘴快喊了一声，王爷就看了他一眼，看得他后背发凉，到现在也没琢磨明白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可不妥帖归不妥帖，这府里，是真不一样了。
前些日子，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厨房里切菜的刀声都是轻的，生怕响一声惊动了谁。陆沉自己整日缩在屋里，连最爱的桂花糕都吃不出味来。
如今呢？
他路过后厨，竟听见里头有人在笑。
刚刚有个小厮端茶时手抖，把一只青瓷盏摔在了书房门口。搁在半个月前，少说二十板子，打完了还得发卖出去。那小厮当场就跪下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王爷从他身边走过去，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什么也没说。
陆沉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掰着指头数了数，今儿个府里上上下下，一个挨板子的都没有。他自己屁股上那四十板的伤，好了也就好了，再没添新的。
王爷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话少，脸臭，看人一眼能叫人腿软。可陆沉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出来，那股子要把人往死里逼的戾气，到底是收了。
“你说邪门不邪门。”陆沉扭头冲门里嘀咕。
夜寒抱剑倚在门边，没理他。
“那日我领他进府，腿都是软的，就怕第二日得去地牢收尸。”陆沉压低了声音，“结果呢？人好端端的，王爷倒像是……”
他挠了挠头，一时找不着词。
“倒像是活过来了。”
夜寒终于看了他一眼，“少说少错。”
“我这不是高兴嘛。”陆沉嘿嘿笑了两声，又叹了口气，“我是真怕哪天又打回原形。你是不知道，那阵子我夜里做梦，梦见的都是边关的风沙。”
夜寒没再接话，只是站直了身子。
陆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赶紧也把腰板挺了起来。
萧烬玄从府里出来，一身玄色常服，墨发高束。沈昭跟在他身后半步，换了件月白的窄袖长衫，外头罩着那件灰青斗篷，腰间挂着剑。
萧烬玄走到马前，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沈昭也上了另一匹。
陆沉牵着马头，正要开口问一句往哪边走，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骑快马卷着尘土，直奔王府而来，在门前十余步外齐齐勒住。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
是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眉目清朗，腰间悬一柄青玉长剑。身后跟着几个青衣随从，也都纷纷下了马，手按在腰间。
门口的黑甲卫立刻上前，刀已出鞘半寸。
那公子却看也没看他们，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沈昭身上。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睛一亮。
“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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