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惜？
萧烬玄眯起了眼。
一个刺客，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他？
胸口那道疤忽然隐隐作痛起来，痛意顺着心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冷得彻骨。
萧烬玄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为何？”
沈昭沉默了。
为何？
因为，那一天漫天风雪，刀光血影，他被逼到了绝境，脑子里只剩下皇兄脖颈上那道渗血的伤口。
因为，他没有信他。
这些话，如今说给萧烬玄听，又有什么用呢？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说？”萧烬玄冷笑一声，随手将匕首掷在案上，铮的一声刀刃深深没入，嗡嗡震颤。
他撑着软榻，慢慢起身。宽大的寝衣随着动作滑落几分，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他赤着脚，一步一步踩过地上的织金毯，走到沈昭面前。
越来越近，近到沈昭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
那是从骨缝里透出来的阴寒，像一块终年不化的冰。
沈昭的心猛地一揪。
雪岭中的那道寒毒，还没有清干净？
萧烬玄垂眸看着他，忽然抬手，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颌，逼他抬起头来。
力道很重，捏得沈昭下颌生疼。
那只手冰凉，指腹带着粗粝的薄茧，缓缓扫过他的唇。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惩罚。
沈昭的唇冰凉，被他这样碾着，渐渐泛出一点淡淡的血色。
萧烬玄盯着那抹血色，眸底暗潮翻涌。
“本王这心口，每到夜深便隐隐作痛。”
他俯下身，凑到沈昭耳边，嗓音低沉，带着刻骨的凉意。
“既然这伤是拜你所赐……”
指尖顺着沈昭的下颌滑到颈侧，感受着那里一下比一下急促的跳动。
“从今夜起，你便留在这寝殿，给本王暖床。”
沈昭睫毛狠狠一颤，薄唇紧抿。
萧烬玄看着对方骤然苍白的脸色，心底竟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眸色骤沉，捏着沈昭下颌的手加重了力道。
“你别无选择。”
沈昭望着他。
就那么望着，不躲不闪，不辩解，也不求饶。
那双眼睛清清冷冷，像山巅终年不化的雪，又像深潭静静映着的月。
萧烬玄心口一阵发紧。
直到殿中的长明灯爆了个灯花，萧烬玄心底那股烦意，一点一点积聚成了怒意。
他眯起眼，正要开口——
沈昭却忽然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踮起脚尖，双唇压了上来。
很轻，很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烬玄整个人僵住，眼中闪过一抹罕见的诧异。
他想推开他，可这具身体却比他更快。
仿佛早已做过千百回一般，他的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揽上了对方的腰，将人狠狠往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扣住了对方的后脑，五指没入那微凉的发间，不容对方有半分退缩。
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近乎凶狠的掠夺。
就像久渴之人寻到甘露，寂寥寒夜升起篝火，他吻得又急又重，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焦灼与贪婪。
沈昭被他吻得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仰起头。
那唇间的温度，腰身被扣在掌心时微微颤抖的弧度……萧烬玄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零零散散，模糊得似隔着一层雾。
心口骤然一阵剧痛，萧烬玄猝然回过神来。
他猛地松开手，一把将沈昭推了出去。
沈昭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乌木屏风，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唇色被吻得殷红，眼尾泛着薄薄一层水光。
萧烬玄站在原地，呼吸粗重，眸底翻涌着骇人的暗潮。
他盯着沈昭，半晌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抹过自己的唇角，眼底的情绪压了下去，只剩一片冰冷。
“倒是会讨好。”
他冷笑一声，转身走回软榻，背对着沈昭，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还不快去给本王暖床。”
第140章 倒也堪用
殿中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沈昭靠着乌木屏风站了许久，唇上还残留着方才那一吻的温度，呼吸一滞。
暖床。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又过了一遍，眉心不由轻轻蹙起。
他自幼长在朔国深宫，衣食起居皆有宫人打点，寝殿里的被褥总是早早熏过暖炉，他躺下时从来都是暖的。
后来去了老山，劈柴、挑水、洗衣，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可山上清苦，冬夜里裹一床旧棉被，冷了便运功取暖，哪里有过什么暖床的讲究？
至于这暖床究竟该如何暖法，他是真不知道。
沈昭垂眸，看向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拔步床。
玄色帐幔半垂着，锦被铺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显然许久不曾有人好好睡过。
榻边的软枕上，萧烬玄背对着他斜倚着，墨发散在肩头，寝衣松垮，露出一截冷白的后颈。
他没有回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怎么，”那道嗓音不紧不慢地响起，凉意森森，“方才那般主动，这会儿倒不会了？”
沈昭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还是说，”萧烬玄低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讥讽，“你是嫌本王这寝殿太暖和，想换个地方待着？”
他慢悠悠侧过半张脸，眼尾斜斜挑起，在昏暗的灯火里显得格外阴鸷。
“王府地牢空着好几间。本王记得，最里头那间，墙上还挂着去年没洗干净的血。”
“你若再杵在那里不动，本王便让顾临渊进来，把你拖过去，锁上个三天三夜，看你还会不会。”
沈昭听着，面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并不在意萧烬玄说这些，他在意的是……
沈昭的目光落在萧烬玄的手上。
那只手搭在膝头，指节修长，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种近乎病态的青白。方才捏着他下颌的时候，冰得像是刚从雪地里捞出来。
雪岭的寒毒还在他身上。
这样冷，夜里如何睡得着？
沈昭想起白修远曾说过，那毒入了心脉，最忌寒凉。又想起萧烬玄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和这满室呛人的安神香。
香点得这样浓，他还是睡不着。
沈昭攥了攥袖口，心一横。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他不再犹豫，抬手解了外头那件灰青斗篷，叠好放在一旁的绣墩上，又俯身脱了沾着尘土的靴子，整整齐齐摆在床前。
萧烬玄眯了眯眼，看着他动作，没有出声。
沈昭只着一身素白中衣，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被褥冰凉。
那凉意隔着单薄的衣料渗进来，激得他后背一紧。
这寝殿明明燃着地龙，被窝里却冷得像冰窖，可见这些日子，萧烬玄是怎样过来的。
沈昭闭上眼，屏息凝神，丹田中的真气缓缓流转开来。
自从拔除“月怜”之后，他的内力便一日比一日充盈。此刻真气顺着经脉游走周身，暖意自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地透出来，渗进身下的褥子里。
可这床太大了。
他躺的那一小块暖了，旁边依旧是冷的。
沈昭睁开眼，看了看身侧那一大片空荡荡的锦褥，抿着唇，往里挪了挪。
暖了，再挪。
挪到最里侧，他又翻了个身，从里往外，一寸一寸挪回来。
等那一块暖透了，再挪下一处。
锦被被他卷得乱七八糟，一半裹在身上，一半拖在床沿。
最后，他从被窝里坐起来，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墨发散了几缕贴在颊边，神情却一本正经，仿佛刚办完一桩极要紧的差事。
他抬眼看向软榻上的人，声音平平：
“床暖好了。”
殿内静了一瞬。
萧烬玄看着他，又看向那张卷得一塌糊涂的锦被，最后回到这人发间翘起的一缕乱发，以及那张清清冷冷、偏偏又认真得过分的脸。
他的唇角先是微微一抽。
然后，没忍住。
“……呵。”
一声低笑从喉间溢出来，紧接着便再压不住。
萧烬玄偏过头，抬手抵着额角。那笑声起先还压着，到后来越来越大，在空寂的寝殿里回荡开来，连角落里那几盏长明灯的火苗都跟着晃了晃。
“沈昭，”他笑得胸口那道疤隐隐作痛，却浑不在意，“你在朔国做皇子的时候，宫人就是这般给你暖床的？”
沈昭被他笑得一怔。
他见过萧烬玄笑。
戏谑的，阴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从不落进眼底。
可此刻，那人笑得眼尾都弯了，眉宇间那层终年不化的冰霜，像是被这一笑生生凿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久违的、几乎称得上鲜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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