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尘！”
“嗯。”
“你耍我！”
“没有。给你糖了。”
“那也叫糖？！就尝到一点点！还混着药味！”
“你没尝够？”
郝连云岫张了张嘴，那句“没尝够”差点脱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耳根烧得厉害，松开揪着衣襟的手，往后撤了半步，偏过头去不看他。
“……我不理你了。”
“今日已经说过一次不理我了。”
“那从现在开始算。”
晏无尘没有去追他，只是坐在原地，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矮几上。
油纸包，小小的，四四方方。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块松子糖，糖面上撒着细碎的桂花。
“真的不理我？”
郝连云岫的余光扫到那个油纸包，又扫到那三块糖，喉咙不争气地动了一下。
“你……你不讲武德！”
晏无尘朝他笑笑：“云岫不喜欢吗？”
“你这个勾人的妖精，糖给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晏无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把矮几上松子糖拈起来，递了一块到郝连云岫唇边。
郝连云岫盯着那颗松子糖看了两息，到底没骨气地凑过去，张嘴叼走了。
糖在舌尖化开，甜味把嘴里残留的苦味冲散了大半。
他含着糖，腮帮子鼓起一小团，含糊不清地说：“这才像话。”
晏无尘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的一点点糖渍：“说吧，什么秘密。”
郝连云岫含着糖，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然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得意：“你猜，北燕都城沿途十三座城关，有几座城主是我的人？”
晏无尘的手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郝连云岫那张写满了“你快猜你快猜”的脸，沉默了一息。
郝连云岫见他没接话，自己先憋不住了，竖起五根手指，在晏无尘眼前晃了晃：“五座。”
晏无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郝连云岫，目光里那点方才被逗出来的笑意慢慢收了，换成了一种更沉、更认真的东西。
郝连云岫被他这么看着，反倒有些不自在了，那五根手指在晏无尘眼前晃了晃，又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你干嘛这么看我？不信？”
“信。什么时候布的？”
“很多年了。”
郝连云岫把嘴里的糖换到另一侧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从我第一次离开北燕、开始在外面游荡那年就开始了。
最开始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万一哪天在北燕待不下去了，至少有地方能落脚。后来走着走着，发现能做的事比我想的多。”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北燕那十三座城关，表面上都听王庭调遣，实际上有五座早就是我的地盘了。
城主、副将、甚至管粮仓的，都是我的人。平时该交税交税，该听令听令，王庭查不出半点毛病。但真到了要命的时候——”
他抬起手，五指并拢，做了个刀切的手势。
晏无尘沉默了片刻。
“哪五座？”
“东线三座，西线两座。东线那三座连着北燕最大的粮道，只要一掐，前线的粮草撑不过半个月。
西线那两座卡着矿脉和铁坊，没了它们，北燕的兵器补给就是空话。”
晏无尘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
郝连云岫斜靠在椅背上，二郎腿一翘，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说话时下巴微微抬着，嘴角弯着，活像一只把猎物拖回窝里、蹲在洞口等着被夸的小狐狸。
可晏无尘看到的，不只是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他看到的，是一个从十二岁起就流落在外、没有母族扶持、没有父兄疼爱的少年，用十年时间，一块砖一块砖地给自己垒出了一条退路。
每一座城关都要经营人脉、摸清底细、找准突破口、花上经年累月的功夫去交心去换命。
五座城关，五条退路，每一条都是用他自己走过的路、结下的缘一点点换来的。
郝连云岫见他不说话，尾巴翘得更高了，凑近了些，用指尖点了点晏无尘的胸口：
“怎么样，晏大国师？是不是没想到？是不是觉得你家夫君还挺厉害的？”
“嗯。”晏无尘说，声音很轻，“很厉害。”
“就‘很厉害’？”郝连云岫不满意了，皱起鼻子，“我藏了这么多年，连漠辞都不知道全部，今天头一回全盘托出，你就给我三个字？”
“那你想听什么？”
“夸我啊！”
“怎么夸？”
郝连云岫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得说我聪明。第二，你得说我有远见。第三，你得说我忍辱负重、深谋远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可是我心好疼，怎么办？”
第138章 你得夸我
郝连云岫的得意僵在了脸上。
他张了张嘴，本来想说的话被堵了回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尾巴翘到一半的架势一下子泄了气。
“……你说什么？”
“我说，我心好疼。”
晏无尘伸手，将他翘着的二郎腿轻轻按下来，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你方才说，从第一次离开北燕那年就开始布这些局。那年你多大？”
郝连云岫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十二。”
“十二岁。”晏无尘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十二岁的孩子，背井离乡，身边只带着一个同样半大的漠辞。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想着怎么玩、怎么闹，先想着给自己留退路。”
郝连云岫被他这么一说，那股得意劲儿彻底散了，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别过脸去，嘴硬道：
“我那不是被逼的嘛。你要是十二岁的时候有个成天想弄死你的后娘，你也会——”
“嗯。”晏无尘应了一声，打断了他，“所以我才心疼。”
郝连云岫不说话了。
“你方才让我夸你聪明，夸你有远见，夸你忍辱负重。这些确实都该夸。”
晏无尘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可我一想到你夸的这些，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独自在外头，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我就夸不出口。”
郝连云岫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想起我十二岁的时候，日子也不好过。可我那时候起码有晏家的门楣护着，有长老堂的规矩管着，再怎么难，也有一口饭、一间屋。
你呢？十二岁的郝连云岫在外头漂着，谁护着你？谁管你？你吃不上饭的时候，是谁给你一口热的？”
郝连云岫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闷声道：“行了行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现在不好好的嘛。”
“你现在是好好的。”晏无尘说，“可我还是要心疼一下。以前那些年，我没赶上。现在心疼一下，不过分吧？”
郝连云岫被他这一句“不过分吧”问得哑口无言。
他低下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心疼完了没？” 。
“没。”
“怎么还没完？”
“要心疼的地方太多了。”晏无尘伸手把他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一桩一件地数，数到天黑都数不完。”
郝连云岫的耳朵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发痒，缩了一下脖子，抬起头来瞪他：“那你得心疼到什么时候去？”
“心疼到你不再觉得那些事都‘过去了’、‘不碍事’、‘没什么’为止。”
郝连云岫噎住了。
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被这人堵得死死的。
最后他索性把脸一埋，整个人扎进晏无尘怀里，闷声道：“晏无尘，你这个人真的很烦。我本来是想让你夸我的，结果你把我弄难受了。”
“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
“嗯。我的错。”晏无尘顺着他说，手臂环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要不……重新来一遍？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再夸一遍？”
郝连云岫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来，眼眶还有点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欠的模样：
“那行。你重新夸。这回好好夸，别夹带私货。”
晏无尘想了想，认真道：“你很厉害。”
“就这？跟方才一样！”
“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人都聪明。”
“这还差不多。”
“你十二岁就能布下这种局，说明你不仅有远见，还有超出常人的忍耐力。”
“继续继续。”郝连云岫的尾巴又翘起来了。
“你能在北燕王庭那种地方藏这么多年，不露半点破绽，说明你的心思缜密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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