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南麓北境。
大军在除夕前便已悄然完成换防。
西境调回的一半兵力无声地填补了北线每一处防务空缺，城关上下早已严阵以待。
郝连云岫和晏无尘抵达时，远远便望见城墙上旌旗林立，甲士持戈而立，寒风中纹丝不动。
北风从冰河上刮过来，刺骨得像刀子，裹着碎冰碴子扑在脸上，生疼。
郝连云岫站在城头，望着远处北燕方向的群山轮廓——灰蒙蒙的天幕下，那些山脊像一道锯齿状的墨线，横亘在天地尽头。
他哈出的白气被风扯成一片薄雾，转瞬便散了。
他裹着那件火红的狐裘，脸色却不太好。
连日赶路，加上北境干冷的气候，他从前夜起便有些低热，额角微微发烫，自己却浑然不觉似的，照旧跟着晏无尘在城头巡查防务。
晏无尘探了好几次他的额头。
第一次探的时候眉头就蹙了，解下自己的大氅要往他身上披，被郝连云岫躲开了，说“我不冷，你穿你的”。
“听话。”
“就小毛病，不碍事。赶路赶的，歇一晚就好了。”
晏无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两人沿着城头往东走。
走到角楼附近时，晏无尘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城墙根一处背阴的角落里。
那里积着一层黑乎乎的雪。
郝连云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
他大概是把脑子烧掉了，居然忘记了自己干出的事，还拽着晏无尘走这条路。
晏无尘蹲下身，捧起一捧黑雪放在鼻尖闻了闻，抬眼看郝连云岫。
郝连云岫的目光飘到远处城墙上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旌旗上，假装自己正在认真观察敌情。
晏无尘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
不重，但很脆。
郝连云岫捂着脑门，瞪大了眼睛：“你打我！晏无尘你打我！！”
他声音不小，附近几个守城的兵士齐刷刷地偏过头来看，又飞快地转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你完蛋了晏无尘！我要一天不理你！”
晏无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指着城墙角落那片黑乎乎的雪地，压低声音道：
“不该打？倒药。若不是我看见了，云岫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去？”
郝连云岫缩了缩脖子，有一点点心虚。
但那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
他这个人，被惯坏了，犯错之后嘴硬得很，越是被抓了现行，越不肯低头。
他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那药太苦了。我喝了半碗，剩下半碗倒掉怎么了？又不会死人。”
“你昨夜就没喝。”
“昨夜忘了。”
“前夜也没喝。”
“……前夜也忘了。”
“夙徵走之前给你配了七天的药，你倒了几回？”
郝连云岫的目光又开始飘：“……记不清了。”
晏无尘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他太了解郝连云岫了，这人犯错的时候永远有一套歪理，你越跟他辩他越来劲。
在北燕王庭里磨了那么多年的嘴皮子，讲歪理的本事炉火纯青。
晏无尘怕自己再问下去会被气到失控，在这种人来人往的城头上让郝连云岫丢了面子。
他索性不再追问，伸手牵住郝连云岫的手腕，把人往营帐的方向带。
郝连云岫被他拽着走，脚步踉跄了一下，嘴里还不消停：“你拉我干什么？我自己会走。你松手，别人看着呢——”
“看就看着。”
“晏无尘，你好歹是一国国师，注意点形象。”
“我娶的是夫君，不是形象。”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找出话来反驳，只能乖乖被他牵着下了城头。
帐帘一落，郝连云岫便飞快地松开了他的手，噌噌噌地缩到了帐中最远的那个角落，背靠着帐壁，双手抱膝，把自己团成一小团，警惕地盯着晏无尘。
“你不能打我。”他先发制人，声音又低又快，“我知道错了，但你不能打我。你都多大的人了，不能动不动就打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打你？”
郝连云岫眨了眨眼：“……你方才在城头打我了。”
“那是敲，不是打。”
“敲也是打的一种。”
晏无尘没有接话。
他走到矮几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郝连云岫缩在角落里，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里越来越没底。
他偷偷瞄了晏无尘一眼——那人端着茶杯，神色如常，看不出喜怒。
越是这样，郝连云岫越慌。
他犹豫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挪出来一步，试探着开口：“无尘？”
“嗯。”
“你真生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晏无尘放下茶杯，偏过头来，看着他。
目光淡淡的，确实没有生气的痕迹，但也没有平日那股温柔劲儿。
郝连云岫又挪近了一步：“我以后不倒了。”
“哪次不是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上上次在北燕也说是真的。上次在洛安也说是真的。”
郝连云岫哑口无言。
他站在矮几前，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像一只犯了错又不肯认输的小狐狸。
晏无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忍住，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到面前，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郝连云岫乖乖坐过去，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搁，闷声道：“你别生气了。我喝还不行吗。”
“药在桌上，现在去喝。”
“……现在？”
“现在。”
郝连云岫从他腿上滑下来，磨磨蹭蹭地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已经温了半天的药。低头闻了闻，眉头皱成一团。
他回头看了晏无尘一眼，眼神可怜巴巴的。
晏无尘不为所动。
郝连云岫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苦味在舌尖炸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放下碗，张大嘴巴哈了好几口气，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然后跑到晏无尘面前，理直气壮的伸手。
“糖。”
“不听话的小孩没有糖。”
“我不是小孩！”
“大人更没有。”
——
这两天去动了个小手术，我以为我昨天能更的，因为朋友之前做完第二天就活蹦乱跳了，结果是我高估自己了，真疼懵了(⇀‸↼‶)
第137章 你这个勾人的妖精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动了。
整个人扑上去，精准地咬住了晏无尘的肩头。
不重，隔着衣料，但咬得很实在。
晏无尘闷哼了一声，没躲，也没推开他，只垂着眼看他拱在自己肩上的后脑勺，唇角弯了一下。
“属狗的？”
“你才属狗。”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瞪他，眼眶还红着——那是方才喝药苦出来的，跟委屈没半点关系，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我喝完了，你就得给糖。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晏无尘低头看着他。郝连云岫仰着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药渍，下巴微微扬着，一副“你要是不认这个规矩我就再咬你一口”的架势。
“不给。”
郝连云岫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扑上去，再次咬在了晏无尘的肩膀上。
这次郝连云岫咬住就不松口，含含糊糊地在他肩上嘟囔：“给不给糖？给不给？”
“不给。”
郝连云岫又加了一分力。
“不给。”
郝连云岫的牙齿在他肩上磨了磨，像一只磨牙的小兽，咬得认真极了。
晏无尘失笑，忽然掐住他的下颚，把人掰远了点，然后低头吻了上去。
郝连云岫的睫毛扑闪了一下。
这个吻带着一股淡淡的中药味，不算好闻，但郝连云岫没退，反而伸手揪住了晏无尘的衣襟，把自己送得更近了些。
吻了一会儿，郝连云岫忽然觉得舌尖尝到了一丝甜味。
很淡，若有若无的，像是掺在药味里的一缕蜜。
他愣了一下，退开半寸，盯着晏无尘的嘴唇看。
“你嘴里怎么是甜的？”
晏无尘没回答，只是唇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郝连云岫看着他那个笑，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
“你——你提前吃糖了？”
“嗯。”
“你什么时候吃的？！”
“你在角落蹲着画圈的时候。”
郝连云岫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方才在角落里忐忑了半天，绞手指、认错、喝药、被苦得眼泪汪汪——这人居然早早吃了糖，搁那儿等着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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