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大晏，去北燕，可能会遇到危险。可能会再有人想要你的命，也可能会再有人想要我的命。我不瞒你，这条路不好走。”
他说到这里，忽然歪了歪头，嘴角那抹笑意舒展开来，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
“所以，国师大人，你家夫君要打江山了，跟不跟？”
晏无尘看着他。
冬日的薄光照在郝连云岫脸上，把他眉眼间那股子意气风发映得清清楚楚。
这一年里他瘦过、醉过、疯过、哭过，也在深夜里抱着空酒坛说过胡话。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眼睛是亮的，脊背是直的，嘴角挂着笑，像是那把被磨了太久的刀，终于找到了出鞘的方向。
晏无尘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跟。刀山火海，都跟。”
郝连云岫被他握住手，那点张扬的笑意里掺进了一丝柔软。
他反手扣住晏无尘的手指，晃了晃：“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那我去跟漠辞说一声。”
他松开手，转身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了晏无尘一眼：“对了，你方才那盘棋，自己跟自己下，谁赢了？”
“白子赢了。”
“为什么？”
“因为我执白的时候，想的是你。”
郝连云岫的耳根一热，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漠辞站在院门外，见他出来，迎上一步。
郝连云岫把信上的内容简单说了，又把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漠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属下跟您去。”
郝连云岫摇了摇头。
“你不去。”
漠辞的眉头蹙了一下：“殿下——”
“漠辞，你听我说。夙徵说过，你的身子得养。北燕那趟是去打仗的，打打杀杀的事少不了。
你那些旧伤还没好全，要是再动真气，再受伤，夙徵那一年多的功夫就白费了。”
“属下不怕。”
“我怕。漠辞，你跟着我二十多年了，替我挡过的刀、受过的伤，我每一件都记得。
以前我没得选，只能让你跟着我拼命。现在我有得选了，我不想再让你拿命去拼。”
漠辞的嘴唇抿紧了。
“你留在洛安。帮我守着国师府，等我把北燕的事处理完了，回来找你。”
“殿下——”
“这是命令。”
“……是。”
郝连云岫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把漠辞揉得一愣。
“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你好好养身子，等我回来的时候，要是让我发现你又瘦了，我就让夙徵给你灌三个月的苦药。”
漠辞被他揉着头发，没有躲，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您自己也小心。”
——
清昭解毒过程会一笔带过，另一本书有写
第134章 温泉
从洛安到朔风城，快马加鞭只需七日。
但郝连云岫不赶时间。
他跟晏无尘说好了——这一趟是去陪清昭解毒的，清昭的信上写的是“近日准备解毒”，又不是“立刻马上”，晚到几天也无妨。
再说了，赶路赶得灰头土脸的，到了朔风城还得让清昭看他那副狼狈相，多不体面。
“所以——”郝连云岫把地图往桌上一摊，手指从洛安一路往北划拉过去，“我们走慢点。遇到好玩的地方就停一停，有好吃的就尝一尝。反正也不差那几天。”
晏无尘看着他那根在地图上戳来戳去的手指，没有异议。
三日后，两人一车出了洛安城北门。
漠辞站在城楼上目送他们远去，郝连云岫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挥手，挥得衣袂翻飞，直到马车拐过官道旁的枫树林，再也看不见了才缩回去。
马车是晏无尘特意让人收拾的，车厢里铺了厚毡，角落固定着一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桂花茶。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只方枕，旁边搁了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郝连云岫往方枕上一靠，把桂花糕抱在怀里，掀开车帘往外看。
洛安城郊的官道两侧，列着成排的枫树。叶子虽已落尽，枝桠却在冬日灰白的天幕下纵横舒展，宛如一张细密的网。
远山覆着一层薄雾，轮廓朦胧，恰似被水洇湿的墨痕。
“无尘，你看那边。”郝连云岫指了指窗外远处一片起伏的山脊线，“像不像上次你画的那幅画里画的那座山？”
晏无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像。”
“你那次画得不好，把山画矮了。”郝连云岫收回手指，把桂花糕拆开，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回去重新画一张，就画这座。”
“好。”
郝连云岫满意地哼了一声，又捏了一块递到晏无尘嘴边。
晏无尘低头咬了，咽下去才说：“比上次买的甜。”
“对吧！我也觉得。那家铺子换了新厨子，做的比从前好吃。”
郝连云岫把剩下的桂花糕重新包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一站是哪儿来着？”
“清溪镇。镇上有座温泉，据说不错。”
“温泉？”郝连云岫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订了？”
“订了。两日。”
“晏无尘！”郝连云岫一下子坐直了，“你什么时候订的？我怎么不知道？”
“出发前让暗卫去安排的。”晏无尘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唇角弯了一下，“去年来南麓的路上你一直念叨着想泡温泉。”
郝连云岫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都瞒着我做。”
“不是瞒着。是惊喜。”
“行吧，这个惊喜我收下了，本公子非常满意。”
郝连云岫缩回方枕上，把桂花茶倒了两杯，一杯自己捧着，一杯递给晏无尘，“那到了清溪镇，我们要做什么？”
“泡温泉。吃当地菜。逛一逛镇上的集市。”
“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才好。”晏无尘接过茶，抿了一口，“这一趟本来就是让你散心的。不用赶路，不用打仗，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郝连云岫捧着茶杯，盯着杯面上浮动的桂花花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无尘，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晏无尘偏过头看他。
“我是说真的。从前我总觉得，日子是熬出来的。一天一天地熬，熬到哪天算哪天。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日子是过出来的。”
他抬起头来，眉眼弯弯的：“跟你一起过出来的。”
晏无尘将他的手连茶杯一起拢进掌心里。
“那就一直过下去。”
马车在官道上缓缓而行，蹄声哒哒，车轮辘辘，摇得郝连云岫昏昏欲睡。
他把茶杯往矮几上一搁，整个人往晏无尘身上一歪，脑袋枕在他肩上，含含糊糊地说：“我眯一会儿。到了叫我。”
“好。”
晏无尘放下茶杯，调整了一下坐姿。
又从角落里抽出毛毯，展开盖在他膝上。
郝连云岫在他肩上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角度，很快便睡着了。
晏无尘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将他垂落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顺势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
郝连云岫在睡梦中不满地皱了皱鼻子。
晏无尘收回手，重新看向窗外。
冬日的官道上行人寥寥，偶有赶驴车的货郎打旁经过，驴颈上的铃铛叮叮当当，清脆而悠远。
道旁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村庄炊烟袅袅。
三两只麻雀自枝头掠过，落在田埂上啄食着什么。
他看了一会儿，也阖上了眼，倚着车壁，任马车的晃荡将自己缓缓带入浅眠。
到清溪镇时，天色将暮。
镇子不大，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依着一座矮山而建。
山脚下有天然热泉，泉水汇作一脉蜿蜒小溪，溪面上终年浮着一层薄薄白雾，清溪镇之名便由此而来。
马车停在一座白墙黛瓦的小院前。
院中植着两株腊梅，花开得正好，幽香袅袅，漫于暮色之中，不浓不淡。
郝连云岫跳下车，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好香。”
“喜欢？”
“喜欢。”他偏过头来冲晏无尘笑了一下。
晏无尘牵着他的手往院里走。
院中有一条青石板小径通向后方，尽头是一道木篱笆围起来的汤池——池子不大，水汽氤氲，池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浮着几片干梅花瓣。
郝连云岫站在汤池边，看着那池冒着热气的泉水，眼睛亮得像是捡到了宝贝。
“无尘，你先去还是我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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