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走。”
“属下守在殿外就好。”
“守什么殿外，跟朕一起进去。”姜翎不由分说地牵起他的手，“你站朕身边，朕才踏实。”
在外面万一碰到危险了怎么办？万一被哪个公子哥姑娘家迷了眼怎么办？他上哪找个这么好的君后？
“属下不是三岁孩童。”
“朕是行了吧。”
——
议事的地点定在御书房偏殿。
姜翎坐在上首，面前摊着那封密信和晏无尘译出来的册子。
左右两侧匆匆赶来的晏无尘和郝连云岫以及几位武将。
姜翎将册子上的内容简述了一遍，末了把信往桌上一拍：“诸位爱卿，都说说吧。”
兵部尚书第一个开口，白胡子抖了抖：“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调兵。北线兵力空虚，若北燕当真入冬发难，以目前驻军，撑不过半月。”
“调兵？从哪里调？”李将军皱眉，“西境那批兵一动，大晏那边怎么交代？万一大晏趁虚而入——”
“大晏自己都乱成一锅粥了，哪有余力打我们？”许将军嗤了一声，“臣赞同调兵。先把西境三分之一的人马调回来，充实北线。”
“三分之一不够。”晏无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坐在郝连云岫身侧，面色依然比常人白一些，但气色已经比半年前好了许多。
他伸出手，在桌上铺开的地图上点了一下北境的位置：
“北燕若走冬战，必走冰河。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条河道，都能在入冬后冻结成路。兵力少了，守不住。”
“那国师的意思是？”
“调西境一半。”
兵部尚书吸了口气：“一半？那西境只剩——”
“西境留一半足够。大晏若真有异动，一半人马守到援军回援，至少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够我们从北线再调人过去。”
姜翎点头：“准。兵部即刻拟令，西境调一半回北线，限半月内完成换防。”
“臣领旨。”兵部尚书躬身领命，迟疑了一下，又问，“那北线……若是北燕入冬后不发兵呢？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姜翎抓起漠辞的手把玩，“那就我们发兵啊，怕他们不成。”
殿内安静了一瞬。
几位武将面面相觑，兵部尚书捋胡子的手停在了半空，李将军刚端起的茶盏悬在嘴边忘了放下。
姜翎平日里虽然不怎么着调，但在军国大事上从未说过这种话——主动发兵？南麓主张和平，已有五十多年未主动发起战争了。
“陛下，”兵部尚书放下茶盏，斟酌着措辞，“主动发兵与被动防守不同。被动防守，我们占着地利人和，将士们守的是自己的家国，士气天然就高。
但若主动出击，深入北燕境内，便是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拉长，一旦战事不顺——”
“孤军深入？”姜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重，甚至称得上轻，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笑意底下的寒意。
兵部尚书的胡子抖了抖，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姜翎松开漠辞的手，撑着御案站起身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戴冠，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看上去还是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但他此刻的目光扫过殿中几位武将，没有一个敢跟他对视。
“尚书，朕问你一句话。”
“臣、臣在。”
“北燕近十年，犯我边境多少次？”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有答上来。
“朕替你答。七十三次。边境十七个村子被劫掠过，四千三百余百姓流离失所，七百余人死在了北燕骑兵的马蹄下。”
“朕登基三年，年年收到北境递来的折子——春天说北燕人越境放牧，夏天说北燕人抢掠商队，秋天说北燕人焚烧粮仓，冬天说北燕人踏冰而来、如入无人之境。”
“朕每一次都批复‘严加防范’，每一次都告诉自己，北燕是疥癣之疾，忍一忍就过去了。朕忍了三年。”
他拿起案上那本册子，举起来，朝兵部尚书的方向扬了扬。
“现在你告诉朕，他们的六王子已经把灭南麓的计划写在了纸上，朕还要忍？还是说，让国师继续去给你们收拾那烂摊子？”
第131章 朕演的如何？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兵部尚书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花白的胡子抖了好几下，最终没能挤出一个字来。
他身旁的李将军垂着头，盯着自己靴尖前方一寸的地面，恨不得把地砖盯出个洞来。
周将军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姜翎这个样子。
三年来，姜翎在朝堂上始终是一副好脾气的模样，臣子们争论不休时他笑眯眯地听着，意见不合时他打圆场，实在拿不定主意便往国师府跑。
大臣们私底下都说，陛下脾气好是好，就是太软了些。
直到此刻。
姜翎站在御案后，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笑意的杏眼此刻冷得像是淬了霜。
他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目光平静，却压得满殿武将文臣无一敢抬头。
“怎么都不说话了？方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姜翎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微微偏了偏头，“尚书大人，您方才不是说‘孤军深入，粮草补给线拉长，一旦战事不顺’吗？继续说啊。”
兵部尚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躬着腰，声音比方才低了大半截：
“臣……臣只是据实禀报。臣并非怯战，只是——只是国朝五十年未主动兴兵，一旦开战，便是倾国之力，不得不慎。”
“朕知道。”姜翎的语气忽然缓和了些许，“尚书大人是老成谋国之言，朕没有怪你的意思。朕只是想让诸位明白一件事。”
他撑着御案，微微前倾了身体。
“北燕这十年一直在试探南麓的底线，他们劫掠村庄，焚烧粮仓，踏冰越境，每一次朕都忍了，每一次朕都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忍到现在，忍出了什么？忍出了郝连景桓的‘禁脔’二字，忍出了国师差点死在得胜归来的路上，忍出了国师府里那位——被剥了脸皮的暗卫统领。”
“南麓可以不主动兴兵，但南麓不能被人当成砧板上的鱼肉。这一次，朕不想再忍了。”
殿中寂静了片刻。
“臣附议。”兵部尚书第一个开口，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北燕欺人太甚，确实不能再忍。”
“臣附议。”李将军抬起头来，眼底有火在烧，“陛下说打，臣就打。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替南麓多守几年边关。”
“臣附议。”
“臣附议。”
接连几位武将纷纷表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兵部尚书捋了捋胡子，皱眉道：
“只是若要主动发兵，粮草、兵员、民夫征调、辎重转运——桩桩件件都是大事。入冬前要完成这些准备，时间太紧了。”
“那就加紧办。”姜翎说，“兵部即刻拟具体方略，三日之内呈上来。户部那边朕去说。”
“臣领旨。”
“行了，都散了吧，此事在调兵前暂时保密，不可外传，国师和云岫留下。”
“是。”
门刚关上，姜翎就泄了气，揽着漠辞的腰把人带到怀里。
看着呆愣着的人，轻声问：“吓着了？”
“没有。”
姜翎这才松了口气，“国师，朕演的如何？”
“很不错。”
郝连云岫撇撇嘴：“刚才怪凶的，不许对漠辞这样啊。”
姜翎脸上那副方才在朝臣面前冷厉得不近人情的表情迅速垮了下来，换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朕什么时候对漠辞凶过了？朕对他比对朕自己都温柔。”
漠辞被他揽着腰，整个人僵得像一块石板，耳根的红已经从耳尖蔓延到了脖颈。
“陛下，您可以松手了。”
“再抱一会儿。”
“陛下——”
“他们又不是外人。”姜翎理直气壮，还往漠辞那边又蹭了蹭，“国师和云岫什么没见过？再说了，方才朕替你挡了兵部尚书那老头子的啰嗦，你不得犒劳犒劳朕？”
漠辞沉默了一息：“……属下什么时候让陛下挡了？”
“方才他说‘孤军深入’的时候，朕看见你皱眉头了。你皱眉头就是不同意，不同意又不好当着那老头的面驳他，朕替你驳了。这不叫挡叫什么？”
漠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话来反驳。
郝连云岫靠在晏无尘身侧，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弯起了嘴角。他偏过头，凑到晏无尘耳边，压低声音道：
“你看漠辞那个表情，像不像当年你被我气到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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