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郝连云岫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片枫树林。那个悬崖。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影来传话，说你在城东枫树林等我，给我准备了惊喜。”
郝连云岫的瞳孔骤缩：“我没有——”
他不傻，他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事情的经过。
“你是不是傻啊晏无尘，你怎么就信了他啊。”
“你平时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这种当也上。影是你亲手带出来的人，你就没怀疑过？”
“怀疑过。但他说是你。只要是你，我就不会多想。”
郝连云岫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砸在榻沿上。
他忽然明白了。
晏无尘不是没有警惕心。他是南麓国师，在朝堂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什么暗算陷阱没防过。
影的传话漏洞百出，若换作旁人，他未必不会多想一层。
可传话的人说——殿下在城东枫树林等你，给你准备了惊喜。
晏无尘信了。
他信的不是影，是那句“殿下给你准备了惊喜”。
他想着郝连云岫今早出门前那句“不许把自己泡酸了”，想着他每次精心准备小惊喜时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想着他蹲在花田里捧着花环对自己笑的样子。
他怕郝连云岫等久了会不开心，怕他精心准备的惊喜落了空，怕自己晚到一步，那个人就会撅着嘴说“你怎么才来”。
所以他去了。
明知道那可能是陷阱，明知道城东那片树林有悬崖，明知道自己毒伤初愈、左臂尚未恢复全力——他还是去了。
只因为传话的人说，是郝连云岫在等他。
郝连云岫越想越明白，越想越难受，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榻沿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不哭了好吗？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
郝连云岫擦了擦眼泪：“你别说话。”
晏无尘将郝连云岫拉到怀里。
郝连云岫被他拉得往前一倾，怕压到他的伤，手忙脚乱地撑在榻沿上，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你身上还有伤——”
话没说完，晏无尘已经低头吻住了他。
这个吻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唇瓣贴在一起，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粝，和一股浓重的药味。
郝连云岫僵住了。
他不敢动，怕挣动会牵扯到晏无尘的伤口。
他只能僵着身子，任由晏无尘吻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进两人交缠的唇缝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晏无尘没有急着退开，只是稍稍偏过头，将吻移到他的眼角，轻轻吻去他的泪痕，又移到他的眉心、鼻尖，最后落回他的唇上。
“对不起。”他贴着郝连云岫的嘴唇，低声道歉，声音沙哑而温柔，“让你担心了。”
“我知道错了。”晏无尘又吻了他一下，“以后不这样了。”
郝连云岫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推开，姜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
他抬眼便看到榻上两人唇贴着唇的场面，脚步顿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转身：“朕来得不是时候，你们继续。”
郝连云岫一把推开晏无尘，动作太猛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飞快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衣襟。
“陛下怎么来了？”
姜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目光在郝连云岫红透的耳根上扫了一圈，又看了一眼榻上躺着的晏无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着托盘走进来，将两碗粥放在桌上。
“朕听说国师醒了，过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郝连云岫身上，“顺便，跟国师说说，他昏迷的这一天一夜里，某位殿下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郝连云岫的背脊一僵：“陛下——”
姜翎没理他，径自在桌边坐下：
“国师，你猜猜，你坠崖那天，你家这位殿下干了什么？”
晏无尘看了郝连云岫一眼。郝连云岫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听他的。
晏无尘收回目光，平静道：“陛下请说。”
“他先是在崖顶杀了七八个人，浑身是血地骑马赶回洛安，一路伤口裂开又凝住，凝住又裂开，到国师府的时候，血都快把马鞍染透了。
朕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上的伤没一道是轻的，但愣是坐得笔直，跟没事人一样。”
晏无尘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醒了。药效还没过，人站都站不稳，但他非要下床，跑到院子里，对着空气喊你的名字。
因为他看到了你的幻觉，追着那幻觉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都不知道疼。”
晏无尘的目光落在郝连云岫的膝盖上。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垂下脑袋转身不看他。
第119章 是肠胃想吃了
姜翎不紧不慢地补了最后一刀：
“再然后，他让漠辞去酒窖搬酒。三坛烧刀子，两坛桂花酿，一坛女儿红。一天之内，全灌下去了。喝完就抱着空酒坛哭，哭累了就睡在桂花树下，谁劝都不听。”
晏无尘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姜翎看着晏无尘，语气诚恳：“国师，朕觉得，你确实该好好管管你家这位了。朕当皇帝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
“陛下很闲？”
“……啊？？”
“若是闲的话不妨把《治要概策》——”
“我不闲！我现在就走！”
郝连云岫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姜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远。
郝连云岫笑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晏无尘一直在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算不上责备，就是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郝连云岫的背脊僵了一下，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你看我做什么。”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我又不是故意的。”
晏无尘没有说话，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郝连云岫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声音越来越小：
“我那不是……我那不是以为你回不来了嘛。我难受，我喝点酒怎么了……”
“膝盖上的伤，是摔的？”
郝连云岫的衣角被他绞得更紧了：“……嗯。”
“伤口裂开过？”
“……嗯。”
“一天没吃东西，光喝酒了？”
郝连云岫低下头，不说话了。
晏无尘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了一句：“要过来抱抱吗？”
郝连云岫猛地抬起头来。
他没有回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又怕压到晏无尘的伤口，在榻沿堪堪刹住，手忙脚乱地调整姿势，最后小心翼翼地窝进晏无尘怀里，将脸埋进他没受伤的那边肩窝里。
晏无尘抬起手，轻轻覆在他的后脑上，指尖缓缓梳理着他有些凌乱的发丝。
郝连云岫埋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我错了。”
“我知道。”
“我不该喝酒的。”
“嗯。”
“我不该不好好吃饭的。”
“嗯。”
“我不该不听话的。”
“嗯。”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他：“你不骂我吗？”
“不骂。”
“为什么？”
晏无尘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
“因为我知道，你是因为害怕才那样的。你怕我回不来了，你怕一个人待着。你喝酒，不是想作践自己，是想喝醉了能看到我。”
郝连云岫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都知道啊……”
“我都知道。”晏无尘轻轻揉了揉他的脸颊，“所以我舍不得骂你。”
郝连云岫把脸埋回他怀里，闷声道：“那你说我吧。你说我，我听着。我保证改。”
“云岫，愿意听我啰嗦几句吗？”
郝连云岫在他怀里闷闷地摇了摇头：“不愿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我不好好爱惜自己，说我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都知道，我错了，我会改的。”
晏无尘轻轻笑了一声：“那就不说了。”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真不说了？”
“真不说了。你都知道错了，我也就不重复了。你要是真能改，我说不说都一样。你要是改不了，我说了也没用。”
郝连云岫眨了眨眼睛，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不过——云岫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哪怕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郝连云岫的眼眶又红了：“你又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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