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尘的身体猛地弓起，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随即又重重地落回榻上。
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清创、缝合、上药、包扎。
但每一针缝下去，他都能感觉到晏无尘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漠辞按着他的肩膀，感觉到手下的身体一阵一阵地发着抖，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他……会不会疼醒？”
“疼醒倒好了。”夙徵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要是能疼醒，说明还有力气。现在这样……是连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117章 对不起
夙徵缝合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直起身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只要今夜不发热，就没事了。”
“我去跟殿下说一声。”
夙徵点了点头：“别说得太重。他现在那个状态，经不起吓。”
漠辞应了一声，转身推门出去。
漠辞走到院中，看到郝连云岫还站在方才的位置，一动不动。
漠辞走到他面前，低声说：“殿下，国师没事了。命保住了，熬过今夜就没事了。”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一下：“……他醒了吗？”
“还没有。”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
“我进去看看他。”
“好。”
“还有件事，大长老和影有问题，你去找陛下借人，不要国师府的暗卫，你亲自带人去抓，让陛下的人看押。”
漠辞瞳孔微颤：“是，属下这就去。”
郝连云岫迈开步子，往屋里走去。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榻上。
晏无尘躺在那里，身上缠满了纱布，从胸口到腰腹，从左臂到右肩，几乎整个人都被包裹在白色的纱布里，纱布上还隐隐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眉头即便在昏迷中也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里都不得安宁。
郝连云岫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脚步钉在原地。
他见过晏无尘很多样子。
见过他白衣胜雪、立于千军万马之前，一人一剑，逼退北燕铁骑。
见过他坐在书房里，提笔批阅公文，烛光映在他侧脸上，眉眼温和，像一幅画。
见过他蹲在桂花树下，一片一片地捡花瓣，袖口挽起，认真地学着酿酒。
见过他低下头，让他把花环戴在头上，笑得眉眼弯弯。
他从来没有见过晏无尘这个样子。
他的无尘，应该是干干净净的，而不是如今这般模样……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榻边，在榻沿坐下。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晏无尘的额头——温热的，还活着。
他低头看着晏无尘的脸，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无尘……”
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想去握晏无尘的手，但那只手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他不敢碰，怕弄疼了他。
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榻上的人，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走的……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客栈的……”
“我应该带着你一起去的……我应该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的……”
“对不起……对不起……”
他哭着哭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
他哭得浑身发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困难。
他伸手去抓晏无尘的手，指尖刚触到纱布的边缘，整个人便往前一栽，重重地摔在榻沿上。
晕了过去。
漠辞站在门外，听到屋里传来一声闷响，脸色一变，推门冲了进去。
郝连云岫趴在榻沿上，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漠辞快步上前，将他从榻沿上扶起来，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
他烧起来了。
漠辞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想起郝连云岫在桂花树下灌下去的那三坛烧刀子，想起他满身的伤和一夜未眠，想起他一整日没吃过任何东西，只喝了酒。
他早就撑不住了。
他只是靠着一口气硬撑着，等着晏无尘回来。
如今晏无尘回来了，那口气一松，人便彻底垮了。
漠辞将郝连云岫抱起来，转身快步往外走。
他刚走到门口，便撞上了回来的夙徵。
夙徵看了一眼漠辞怀里的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漠辞已经先一步说道：“他烧起来了。”
“我看见了。把人抱到隔壁厢房去。”
漠辞接过药碗，转身往隔壁走。
夙徵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解下腰间的药囊，翻出几枚药丸，在掌心掂了掂。
进了厢房，漠辞将郝连云岫放在榻上，夙徵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又搭了一下脉，眉头拧得更紧了。
“伤口感染，加上饮酒过度，风寒入体，急火攻心。几样赶一块儿了。”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漠辞，“你也是，他喝成那样，你就不拦着点？”
漠辞没有辩解，只是低声问：“严重吗？”
“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他底子好，烧退了就没事。但要是再拖下去——”
夙徵没有把话说完，转身从药囊里取出几枚药丸，递给漠辞，“温水化开，给他灌下去。我去重新开一副药。”
“好。”
喂完药，漠辞嘱咐了侍卫几句，便去寻姜翎了。
夜色沉沉，国师府里两盏灯一前一后亮着。
郝连云岫是被梦惊醒的。
他梦见晏无尘站在崖边，白衣染血，身后是翻涌的云雾。
他拼命地跑过去，却怎么也跑不到他面前。
他梦见晏无尘对他笑了一下，然后向后仰去，坠入深渊。
他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寝衣。
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入目的是陌生的帐顶——不是国师府寝殿的承尘。
他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他在厢房，晏无尘在隔壁。
他掀开被子，撑着榻沿坐起身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榻沿才稳住身形。
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眩过去，才迈开步子，推门走出去。
夙徵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榻上，晏无尘依然昏睡着，眉头微微蹙着，但呼吸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郝连云岫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榻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夙徵察觉到动静，睁开眼，看到郝连云岫站在门口，眼神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醒了？”夙徵坐直身子，伸手探了一下晏无尘的额头，又搭了一下脉，“烧退了。他命大，熬过来了。”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也坐下。”夙徵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我看看你的伤。”
郝连云岫没有动。
“郝连云岫，你坐下。”
第118章 无尘？
郝连云岫重新包扎完伤口，夙徵又叮嘱了几句，便拎着药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油灯昏黄的光，和榻上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郝连云岫在榻边坐下来，趴在榻沿上，侧着脸，看着晏无尘。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连昏睡中都不得安宁。
纱布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痂，贴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刺眼得很。
郝连云岫伸出手，指尖悬在晏无尘的眉心上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去。
怕弄醒他。
更怕他醒了，就要忍着伤口的疼哄自己。
他收回手，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眼泪无声地洇进袖口的布料里。
他哭得很安静，安静到连呼吸都没有乱。
可晏无尘还是醒了。
或许是那阵极轻的、压抑的抽泣声，比任何巨响都更能穿透他的意识。
郝连云岫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他的头顶。
他猛地抬起头来。
晏无尘正看着他。
“……无尘？”
“我在，不哭了好不好？”
郝连云岫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了，但他拼命忍住，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又哑又急：
“我没哭。你看错了。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我去叫夙徵——”
他刚要站起来，手腕便被握住了。
“别走。”晏无尘说。
郝连云岫僵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转过来。”
郝连云岫没有动。
“云岫乖，转过来。”
郝连云岫终于慢慢转过身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晏无尘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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