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桂花树下，抱着那坛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人走进来。
他想起晏无尘说，我要陪你过很多很多个生辰。
郝连云岫抱着那坛桂花酿，仰头又灌了一大口。
第二坛喝到一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郝连云岫靠在树干上，仰头望着那轮月亮，目光涣散，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
“你说要陪我过生辰的……你说要给我酿酒的……你说话不算话……”
他念叨着念叨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
他抱着空酒坛，将脸埋进坛口，闻着里面残留的桂花香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晏无尘……你回来好不好……”
“我生辰了……你答应我的……”
“你从来没有骗过我……你从来都说话算话的……”
“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抱着空酒坛，哭得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漠辞站在回廊下，看着这一幕，攥紧了拳头，却什么也做不了。
子时正。
郝连云岫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坛酒。
他靠在桂花树下，浑身酒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目光迷离。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玉扣，红绳断裂，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扣上那个小小的“岫”字：“你把这个还给我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好……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我改……我什么都改……我不闹了……我不喝酒了……我好好吃饭……我好好睡觉……你回来好不好……”
“我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恰在此时，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郝连云岫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动。
他想，又是幻觉吧。
他今天已经看到过太多次幻觉了。
他看到晏无尘站在院门口，穿着白衣，对他笑。
他冲过去，人散了。
他看到晏无尘坐在桂花树下，跟他一起喝酒。
他伸手去碰，人散了。
都是幻觉。
都是他喝多了酒，看花了眼，自己骗自己。
他不想再上当了。
他抱着那枚玉扣，低着头，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踩在青石板地面上。
郝连云岫没有抬头。
他想，又是幻觉。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他面前停下。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比方才更重了，重到郝连云岫的胃里翻涌了一下。
然后，一双温热的手覆上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郝连云岫的呼吸骤然停滞。
“……猜猜我是谁？”
第116章 你回来了
郝连云岫的眼泪猛地涌了出来。
他抓住晏无尘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转过身去。
晏无尘就站在他面前。
他浑身是血，白衣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左臂的衣袖被撕烂了，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
脸上也有几道血痕，嘴唇干裂发白，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但他站着。
他站在郝连云岫面前，弯着嘴角，看着他。
郝连云岫发不出声音。
他仰着头，看着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温柔的脸，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晏无尘抬起手，想替他擦眼泪，但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别哭。我回来了，抱歉，没能赶上生辰。”
郝连云岫终于发出了声音：“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一边哭一边伸手去抓晏无尘的衣襟，想把他拉进怀里，却摸到了一手的黏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手是血。
他猛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晏无尘身上，这才看清他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完好的地方。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你流了多少血……夙徵！夙徵！快去叫夙徵！”
他慌慌张张地转身要往院外跑，却被晏无尘一把抓住了手腕。
力道很轻，但郝连云岫还是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到晏无尘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云岫，乖，听我说。”
郝连云岫的哭声止住了。
晏无尘握着他的手腕：
“小心影。还有大长老、郝连景桓。”
郝连云岫的瞳孔骤缩。
影——晏无尘亲手培养的暗卫统领，派来他身边暗中保护的人。
大长老——晏家长老堂，被他打的颜面尽失的人。
郝连景桓——他的六弟，北燕六皇子，离开前被他剜去眼睛的人。
这三个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晏无尘的嘴里？
他还没来得及问，晏无尘的手便松开了，整个人往后倒去。
郝连云岫猛地扑上去接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无尘！晏无尘！”
晏无尘的眼睛已经闭上了，面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郝连云岫抱着他，满手是血，声音撕心裂肺：“夙徵！漠辞！快去叫夙徵！快去！”
话落夙徵就出现在了郝连云岫视线里。
门房眼尖，远远瞧见一道浑身是血的白影踉跄着进了府门，认出是国师，当场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跑去药庐，把正在煎药的夙徵拽了过来。
夙徵伸手探了一下晏无尘的颈脉，又翻了一下眼皮，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把人抬进去。轻一点，他左臂骨折，肋骨也断了，别碰着。”
郝连云岫像是没听见，依然死死抱着晏无尘，不肯松手。
夙徵伸手扣住他的肩膀：“松手。你再这么抱着他，他就真没命了。”
郝连云岫的手指僵了一下，缓缓松开。
漠辞上前，小心地将晏无尘从郝连云岫怀里接过来，打横抱起，快步往屋里走。
郝连云岫下意识地要跟上去，夙徵却一转身，挡在了他面前。
“你别进去。”
郝连云岫的脚步顿住。
“你身上也有伤，情绪又不稳，进去只会添乱。漠辞留下来帮我，你在外面等着。”
“我——”
“你信我吗？”
“……信。”
“那就在外面等着，我还你一个健康的晏无尘。”
夙徵剪开晏无尘身上的血衣，动作在看清他身体的瞬间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伤，战场上的、刑狱里的、刀剑加身的、毒发溃烂的。
他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
但晏无尘身上这些伤，让他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发紧。
左臂骨折，骨头错位，小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血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
右肩有一处贯穿伤，前后通透，血洞边缘的皮肉被磨得稀烂。
肋骨断了三根，其中一根错位，在左侧胸腹处撑起一个不正常的弧度。
后背有一道从肩胛斜劈到腰际的长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腹部还有一道匕首捅出来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差一寸便伤及内脏。
除此之外，他身上还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划伤、割伤、擦伤，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肤。
最致命的是左胸处那道伤口——离心脏只有半寸，再偏一点，晏无尘就回不来了。
夙徵没法想象，一个人身上带着这么多伤，是怎么撑着一口气回来的洛安城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漠辞，按住他。”
漠辞上前，双手按住晏无尘的肩膀。
“按紧了。他左臂骨折需要正骨，肋骨也要复位。会很疼，他要是疼醒了挣动，伤口会裂得更厉害。”
漠辞点了点头，手上加重了力道。
夙徵先处理的是左臂的骨折。
他一手握住晏无尘的小臂，一手托住肘关节，闭了闭眼，感受了一下骨头的错位方向，然后猛地一用力。
“咔”的一声脆响。
昏迷中的晏无尘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涌了出来。
但他没有醒。
漠辞死死按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夙徵没有停，继续处理下一处。
肋骨复位比正骨更疼。
他双手按在晏无尘左侧胸腹处，找准错位的肋骨，用力往下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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