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燕人，是喝着烈酒长大的。
郝连云岫接过那坛烧刀子，连碗都没要，直接拍开泥封，仰头就往嘴里灌。
漠辞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郝连云岫灌下第一口。
他知道殿下酒量好。
北燕的皇子，从小就是泡在烈酒里长大的，千杯不倒。
漠辞见过他在北燕的宫宴上喝退过多少使臣，见过他面不改色地灌下一整坛烈酒还能谈笑风生。
所以当郝连云岫灌完第一坛，伸手去够第二坛的时候，漠辞没有拦。
他想着，殿下心里苦，让他喝一些也好。
第二坛见了底，郝连云岫的脸颊终于泛起了一层薄红。
他靠在桂花树干上，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桠，目光有些涣散。
“漠辞，你说他到底去哪儿了？”
漠辞没有回答。
“他答应我的。他说腊月二十九之前回来。他说要陪我过生辰的。他答应我的……”
郝连云岫又拍开第三坛，仰头灌了一大口。
这一次，他没有咽下去，而是含着那口酒，愣愣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漠辞。”
“属下在。”
“我好像看到他了。”
漠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院门口——那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白色的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还在对我笑。”
“你说他是不是来接我了？”
漠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殿下，那是您喝多了，看岔了。”
“是吗？”郝连云岫又灌了一口酒，“可我看得很清楚啊。他就在那儿。他还在对我招手呢。”
漠辞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坛：“殿下，您不能再喝了。”
郝连云岫猛地将酒坛护进怀里，整个人往树干上缩了缩：“你别抢我的酒！”
“殿下——”
“漠辞，我求你了。”郝连云岫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股浓重的鼻音，“我喝了酒才能看到他。我喝了酒他才会回来。你让我喝，我求你了，你让我喝……”
他说着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酒坛的泥封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我喝醉了就能看到他。我喝醉了就能跟他说话。我喝醉了就能拉住他，他就不会散了……”
他抱着那坛酒，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知道是假的……我知道是我喝多了看花了眼……可是漠辞，我只有喝醉了才能看到他啊……”
漠辞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他收回手，退后一步，站在一旁，看着郝连云岫抱着酒坛，一边哭一边灌。
一坛，两坛，三坛。
郝连云岫的酒量确实好，好到漠辞看着都觉得心惊。
他喝了整整三坛烧刀子，竟然还能坐直，还能说话，还能流泪。
人还没醉，但目光已经涣散，说话时舌头已经开始打结，但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的，还是那个名字。
“无尘……晏无尘……你回来好不好……”
“我生辰了……你说好要陪我过的……”
“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
漠辞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蹲在他面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殿下，您醉了。属下扶您回屋歇息。”
“我不回！”郝连云岫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我回去了就看不到他了！我回去了他就不来了！”
“殿下，您这样，国师回来会心疼的。”
郝连云岫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漠辞，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
“那他倒是回来啊。他回来了我就不喝了。他回来了我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养伤，他说什么我都听。可他没回来啊……”
他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答应我的……他说腊月二十九之前回来……他说要陪我过生辰的……他从来没有骗过我……他从来都说话算话的……”
漠辞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郝连云岫哭累了，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含糊的呜咽，又变成细碎的梦呓。
他抱着空酒坛，靠着桂花树，头歪在一边，脸上还挂着泪痕，终于醉了过去。
漠辞等他彻底睡熟了，才轻轻上前，将空酒坛从他怀里抽出来，又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他身上。
他没有把郝连云岫抱回屋里。
他想着，殿下说，回去了就看不到他了。
那就让他在这儿待着吧。
至少在这儿，殿下还能骗骗自己，说他随时会从院门口走进来。
——
漠辞对云岫一直都是无脑宠，云岫一撒娇一哭他就心软的，当然，后面姜翎也是掌握这个秘诀了(ฅ⁍̴̀◊⁍̴́)و ̑̑
我真的要被自己笑死了，绥绥那本我9号就更了来着，然后因为59章被关小黑屋了，所以新章节一直卡审没过，我一直以为过了，我还在想为什么那本书没有催更◉‿◉
关小黑屋后台也没通知我啊，烂柿子
第115章 猜猜我是谁？
腊月二十九，黄昏。
郝连云岫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一半。
他躺在桂花树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漠辞的外袍，酒坛子被收走了，但嘴里还残留着烧刀子那股辛辣的余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是木的。
他没有喊漠辞，也没有起身。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像一只只干枯的手，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看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身来。
漠辞站在回廊下，见他醒了，正要走过来，郝连云岫却先开了口：“去给我拿几坛酒来。”
“殿下——”
“我说，拿几坛酒来。”
漠辞没动。
“漠辞，你拦不住我的。你拦得住我一时，拦不住我一世。你不如去给我拿酒，省得我亲自去酒窖搬。”
漠辞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往酒窖的方向走去。
他给郝连云岫拿了两坛桂花酿，一坛女儿红。
都是温和的酒，不是烧刀子那种烈性的。
他想着，殿下心里苦，喝点温和的，至少不那么伤胃。
郝连云岫没有挑，接过酒坛，拍开泥封，仰头灌了一口。
桂花酿，入口绵甜，带着桂花的香气，是晏无尘亲手酿的。
腊月里那场秋日的记忆，忽然就从郝连云岫心底翻涌了上来。
那是九月的事。
洛安城的秋来得晚，桂花却开得早。
国师府院中那棵老桂树满枝金黄，风一过，细碎的花瓣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
郝连云岫蹲在树下，手里捧着一把刚捡起来的花瓣，凑到鼻尖闻了闻。
他抬头看了一眼蹲在对面的晏无尘——那人一身白衣，袖口挽起，低着头，一片一片地将地上的桂花拾起来。
郝连云岫看了他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捡这些花瓣做什么？”
“酿酒。”
“酿酒？”郝连云岫眨了眨眼，“你还会酿酒？”
“不会。但可以学。”
郝连云岫歪了歪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觉得有些好笑：
“你堂堂南麓国师，不去研究兵法剑术，蹲在这儿捡花瓣学酿酒，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晏无尘放下手里的花瓣，侧过身来，伸手托住郝连云岫的后脑，低头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不怕，酿一坛酒，等你生辰的时候喝。”
郝连云岫被他亲得愣了一下，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他抿了抿嘴唇，像是回味了一下唇上残留的桂花香，才嘟囔道：“那得等到腊月呢。”
“嗯。”晏无尘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去捡花瓣，“我等得起。”
郝连云岫蹲在原地，看着晏无尘的背影——那人蹲在桂花树下，安安静静捡着花瓣，不急不躁，仿佛腊月二十九是个很远的日子，远到他有足够的时间，用一整个秋天，来酿一坛酒。
郝连云岫记得自己当时笑了一下，说：“行吧，那我等着。要是酿得不好喝，我可要找你算账的。”
晏无尘没有回头，只应了一声：“好。”
那坛桂花酿，后来真的酿成了。
腊月初，晏无尘离京北上之前，将酒坛从地窖里搬出来，放在书房角落的架子上，对郝连云岫说：“等腊月二十九，开坛。”
腊月二十九的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最后一线余光被夜色吞没。
洛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隐约传来爆竹声。
郝连云岫没有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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