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苏醒
次日。
晏无尘醒来的时候，最先感觉到的是右手的触感——一只温热的手握着他的手，手指纤细，指腹上有薄茧，力道不重，却握得很紧。
他睁开眼，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帐顶的粗布篷布。
然后是炭火的气味、药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的桂花香。
他偏过头去，看到了趴在榻边的人。
郝连云岫趴在他的手边，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睡着了。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干裂，眼下乌青浓重，脸颊似乎瘦了一圈，下巴尖得有些扎人。
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着灰尘和碎叶，像是很久没有好好打理过。
他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晏无尘的手。
晏无尘安静地看了他很久。
他试着动了动左臂——还能动，虽然有些酸软，但已经没有了那种毒蛇噬咬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下的暗紫色脉络已经消退殆尽，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他活过来了。
晏无尘将目光移回郝连云岫的脸上，看了片刻，然后轻轻动了一下被他握着的那只手。
郝连云岫几乎是瞬间就醒了——跟遇见晏无尘之前一样，一有动静便立刻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来，对上晏无尘那双已经睁开的眼睛。
四目相对。
郝连云岫的眼眶迅速泛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你醒了。”
晏无尘覆上郝连云岫的脸颊，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嗯。我醒了。”
郝连云岫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一把抓住晏无尘的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说不出话来。
“没事了，乖，不怕。”
晏无尘撑着榻沿坐起身来——左臂还有些酸软，但已经不妨碍他用力了。
他伸出双手，穿过郝连云岫的腋下，将人整个捞起来，抱进怀里。
郝连云岫被他捞过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怕压到晏无尘的左臂，却被晏无尘收紧了手臂，牢牢地按在胸口。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郝连云岫不动了。
“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怕我赶不上，怕药没用，怕我到了的时候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后半截话被哽咽吞没。
晏无尘一手扣住郝连云岫的后脑，让他的脸埋得更深一些，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
“我知道。”
“对不起。”
郝连云岫在他怀里猛地摇头，闷声道：“不许说对不起。”
他的无尘，不需要跟任何人道歉。
“……好，不说。”
闷了好一会，郝连云岫掐住了晏无尘的脸。
“晏无尘！”
晏无尘应得温柔：“我在。”
郝连云岫扁扁嘴：“……你食言了。”
“我的错，云岫教教我，要如何哄你好吗？”
郝连云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我要你以后别再受伤了，别再中毒了，也别再让我担心了。”
“好。”
“你答应我。”
“我答应你。”
郝连云岫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认真的，然后才点了点头，重新把脸埋回他的颈窝里，闷声道：“……你要是再敢骗我，我就——
我就把你关在府里，哪儿也不许去。天天给你灌补药，让你胖成球，看你还怎么上战场。”
晏无尘忍不住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好。到时候你喂我，我就吃。”
郝连云岫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随即又绷住了：“……不许笑。我在说正经的。”
“嗯。我也在说正经的。”
郝连云岫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但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恐惧和后怕，只剩下满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欢喜。
晏无尘抬手，用拇指擦去他眼角最后一滴泪，然后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
“辛苦我的傻夫君了。”
郝连云岫眼睛一亮，“再喊一声。”
晏无尘眉梢微挑：“嗯？再喊一声什么？”
郝连云岫扑上去咬了下他的唇，“晏无尘！不许逗我！”
“夫君。”
“哼……这还差不多。”
——
回程的路比来时慢了许多，因为晏无尘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郝连云岫不许他骑马太快。
两人走走停停，在腊月二十七夜，抵达洛安城外最后一座驿站。
连日赶路，两人都有些疲惫。
晏无尘的伤虽然已经大好，但毕竟大病初愈。
郝连云岫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再连夜赶路，硬是在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要了两间上房，把人按在床上休息。
“明天一早再走，中午就能到洛安。不差这一晚上。”
晏无尘没有反对，靠在床头，看着郝连云岫忙前忙后地给他铺床、倒热水、检查窗子有没有关严，嘴角弯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你笑什么？”
“没什么。看你忙活的样子，像只小蜜蜂。”
郝连云岫瞪了他一眼，把热水端到他面前：“喝。喝完早点睡。”
晏无尘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握在手里，安静地看着他：“你也是。这半个月你比我辛苦得多，今夜好好歇一歇。”
郝连云岫在他身边坐下来，靠在他肩上，闭了闭眼：“嗯。等回了府，我要睡他个三天三夜，谁也别想叫醒我。”
晏无尘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好。我陪你一起睡。”
郝连云岫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但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郝连云岫才起身回自己的房间。
他推开门，正要进屋，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客栈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得整整齐齐，身形瘦削，背脊却挺得很直。
她站在走廊尽头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望着郝连云岫。
郝连云岫的手停在门框上，整个人僵住了。
第105章 娘……？
他认得那张脸。
那张曾经风华绝代、后来被岁月和疯狂侵蚀得面目全非的脸。
如今，那张脸上的疯狂已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那双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清明，正望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云岫。”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
郝连云岫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的。
不是梦。
“娘……？”
那一声“娘”出口时，他的声音是抖的。
女人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云岫，是娘。娘来找你了。”
她朝他迈出一步，又停住了，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郝连云岫终于动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她，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走到她面前时，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
脸上的皱纹比记忆中深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空洞涣散的眼睛，此刻清澈而清明，正望着他，眼底有泪光闪烁。
郝连云岫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
真实的。
“……娘，您怎么找到我的？”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沙哑而温柔：
“娘一直在找你。娘清醒过来之后，就一直在找你。娘知道你来了南麓，知道你住在国师府，知道你过得很好。”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了下来：
“娘本来不敢来打扰你的。娘怕你不想见娘，怕你看到娘就想起以前那些事……可是娘实在忍不住了。娘想见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郝连云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对不起？”
“娘以前那样对你。娘疯了，娘控制不住自己，娘打了你、骂了你、还差点伤了你……娘清醒过来之后，想起那些事，恨不得杀了自己。”
她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像是怕自己身上的污秽沾染到他一样：
“娘不配做你的娘亲。娘不配来找你。可娘还是来了……娘只是想看看你，看一眼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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