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烬尘没有接话，转身走进营门，丢下一句：“跟我来。”
郝连云岫跟在他身后，被漠辞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营地。
主帐内，炭火烧得很旺。
穆烬尘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又让人端来一盆清水和一条干净的帕子，指了指矮榻：
“先擦把脸，缓口气。有什么事，等你不像个乞丐了再说。”
郝连云岫没有客气，接过帕子蘸了水，胡乱擦了一把脸。
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他精神了一些。他又端起那碗热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穆烬尘坐在他对面，等他喝完水，才开口：“说吧，什么事能让你郝连云岫把自己折腾成这副德行，跑到我这鸟不拉屎的北疆来？”
郝连云岫放下碗，看着穆烬尘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一具完整的千年冰蟾蜕。你这里有一具，对吧？”
“要这个做什么？”
“救我爱人。”
穆烬尘双臂抱在胸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兴味：“你？爱人？哪个倒霉蛋被你祸害了？”
“……南麓国师，晏无尘。”
穆烬尘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放下手臂，身体前倾，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上下打量了郝连云岫一番：
“南麓国师？那个据说剑术通神、一人退万军的晏无尘？你把他拿下了？”
“什么叫‘拿下了’？我们是两情相悦。”
穆烬尘嗤了一声，但郝连云岫注意到，他眼底那层灰蒙蒙的郁色，似乎淡了一丝。
“行，两情相悦。那他怎么中毒的？”
“北燕入侵南麓，他挂帅出征，击退了北燕军，但在回程途中遭遇刺客埋伏，中了淬毒暗器。南麓找不到解药所需的药引——千年冰蟾蜕。姜翎说你这儿有一具。”
穆烬尘听完，走到帐角的木箱前，打开箱盖，翻了一会儿，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玉盒通体莹白，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封存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物体，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他走回矮几前，将玉盒放在郝连云岫面前。
“拿去吧。”
郝连云岫微愣。
“……你就这么给我了？”
穆烬尘重新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郝连云岫不远千里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跑来求药，说明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为任何人低过头。既然你肯为他低头，那他就值得这药。”
第103章 解毒
“再说了，这玩意儿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冰蟾蜕虽然珍贵，但药用范围极窄，除了解那几种特定的奇毒之外，基本上就是个摆设。与其让它在我这儿落灰，不如拿去救你心上人的命。”
郝连云岫低头看着那只玉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谢谢”。
因为他知道，穆烬尘最烦的就是虚头巴脑的客套。
他和穆烬尘之间的交情，不需要这两个字。
他伸手拿起玉盒，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穆烬尘：
“这份情我记下了。以后你有任何需要，只要我郝连云岫做得到，刀山火海，一句话。”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穆烬尘摆了摆手。
“你歇一晚再走。看你这样子，再赶路怕是撑不到南麓就得倒在半路上。我给你安排营帐，让人送热水和吃的过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一早我给你换两匹好马，再给你备些干粮和水。”
郝连云岫本想说自己可以连夜赶回去，但话到嘴边，被穆烬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行。听你的。”
——
三日后，腊月二十一，南麓北境大营。
郝连云岫勒住马缰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营门前的守卫举着火把拦住了他，他摸出姜翎给的御赐金牌亮了一下，守卫立刻单膝跪地，让开道路。
他没有下马，直接策马冲入营中，在军医帐前翻身落地。
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漠辞眼疾手快扶住了他，才没让他当众出丑。
夙徵听到动静掀帘出来，看到他这副模样，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目光落在他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那只玉盒上。
“拿到了？”
郝连云岫没有回答，将玉盒从怀中取出，递到他面前。
夙徵接过玉盒，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配药。你先歇着——”
“他呢？”郝连云岫打断了他，“他在哪？”
夙徵侧身让开帐帘：“里面。你自己去看吧。”
郝连云岫深吸了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炭火烧得很旺，暖意扑面而来，却驱不散那股浓重的药味。
矮榻上，晏无尘静静地躺着，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他瘦了。
才不过半个月不见，他整个人像是瘦了一圈，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凌厉。
左臂从肩头到指尖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一点暗沉的青色——那是毒性尚未完全清除的痕迹。
郝连云岫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他没有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哭，明明赶路的这几日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害怕，怕自己赶不上，怕药引没用，怕见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但现在见到人了，他反而哭不出来了。
他只是蹲下来，蹲在榻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晏无尘的脸颊。
指尖下的皮肤是凉的。
郝连云岫的手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去，这次没有收回来。
他用手掌贴住晏无尘的脸颊，感受着那微弱的体温，确认这个人还活着。
“……我回来了。我把药带回来了。你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晏无尘没有回应。
郝连云岫就那样蹲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夙徵端着配好的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郝连云岫蹲在榻边，握着晏无尘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出声，轻轻将药碗放在矮几上，留了张字条，又默默退了出去。
郝连云岫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那碗药，松开晏无尘的手，站起来，端起药碗走到榻边。
药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的苦味，比上次他胃疼时喝的那碗还要苦上几分。
他扶着晏无尘的头，让他微微侧过来，自己喝下去后，一口一口地将药汁渡进晏无尘嘴里。
一碗药喂完，他放下碗，也没想着吃糖漱口，而是用帕子替晏无尘擦了擦嘴角残留的药渍，然后重新在榻边坐下来，将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轻轻放回被中，掖好被角。
“夙徵说，这药喝下去，快的话一天就能醒。我就在这儿等你。你醒了就能看到我。”
他没有离开。
漠辞端了一碗热粥进来，他接过来，几口喝完了，连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漠辞又端来一盆热水让他擦脸，他胡乱擦了一把，便又坐回榻边。
夜渐渐深了。
郝连云岫坐在榻边，握着晏无尘的手，没有睡，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这个人还在呼吸，还在他身边。
后半夜，晏无尘的体温忽然升高了。
郝连云岫第一时间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变得滚烫，猛地站起来，伸手探向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夙徵！夙徵！”
夙徵披着外袍冲进来，探了探晏无尘的脉象，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眉头紧锁：
“药性在起作用了，正在逼出体内残留的毒素。这个过程会伴随高烧，是正常的。你拿冷水来，给他敷额头和腋下，帮他降温。”
郝连云岫二话不说，转身端来一盆冷水，拧了帕子，敷在晏无尘额头上。
等帕子被体温焐热了，再换一条，如此反复，不知疲倦。
天快亮的时候，晏无尘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郝连云岫坐在榻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后背靠着帐壁，手里还攥着那条湿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晏无尘的脸。
他的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
郝连云岫伸出手，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不烫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松了下来，肩膀垮下去，后背靠着帐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漠辞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时，看到郝连云岫坐在地上，背靠着榻边，头歪在晏无尘的手边，已经睡着了。
他手里还攥着那条帕子，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睡不安稳。
漠辞没有叫醒他，将粥碗放在矮几上，又取了一床被子，轻轻盖在郝连云岫身上，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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