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夜,国师率小队出营侦查北燕残部动向,回程途中遭遇埋伏。据随行的亲卫回报,伏击者并非北燕军队,而是一批训练有素的刺客,人数约在四十人上下,武功路数极其诡异,不似中原任何一家门派。
国师击杀了三十余人,但在交战中不慎被一种淬毒的暗器所伤。毒物罕见,军医无法辨认,只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
郝连云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指尖上的泥土碎屑簌簌落下。
“消息是昨夜传出来的。夙大夫已经被陛下召入宫中商议对策了。陛下派人请您即刻入宫。”
郝连云岫转身往院外走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门槛——他跟这道门槛打了大半年的交道,从来没有被绊过。
他没有低头看,继续往前走。
从国师府到皇宫的这一路,郝连云岫没有说一句话。
御书房内,姜翎没有坐在御案后面,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明显的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来了。”
“什么毒?”
郝连云岫开门见山,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甚至连语调都没有起伏。
但姜翎认识他这么久,知道郝连云岫真正慌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是这种过分平静的模样——那不是冷静,是把所有恐惧和焦虑死死压在胸腔里,不让它们泄露出一丝一毫。
姜翎没有绕弯子,直接回答了:
“军医不认识那种毒,但用现有的手段试了一遍之后,确认了几件事:
毒性发作不快,但会持续侵蚀经脉,若不加以遏制,七日之内会逐渐蔓延至心脉。目前国师还能保持清醒,但左臂已经几乎无法动弹了。”
郝连云岫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交握在膝上的双手又收紧了几分。
“夙大夫连夜翻遍了太医院的典籍,找到了一种可能有效的解毒方案。但其中最重要的一味药引——千年冰蟾蜕——南麓没有。整个南麓都找不到。”
“哪里有?”
“大晏北疆。”
郝连云岫的目光微微一凝。
“千年冰蟾生长在大晏北境的万年冰川之下,极其罕见。它的蜕壳更是可遇不可求,据说十年未必能得一具完整的。
但大晏在北疆驻军的统帅——镇北将军穆烬尘——他的军中药材库里,据情报显示,存有一具完整的千年冰蟾蜕。”
郝连云岫听到“穆烬尘”三个字的时候,忽然松了口气。
“穆烬尘……”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他啊。”
“你认识他?”姜翎有些意外。
“认识。”
姜翎敏锐地捕捉到他话语中间那一下微妙的停顿,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朕即刻拟旨,以国书的形式向大晏借药——”
“不用拟旨。”
郝连云岫打断了他:“我去找他。拟旨、遣使、走文书流程,一来一回至少要半个月。我等不了那么久。给我备一匹快马,我亲自去。”
姜翎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你亲自去?云岫,从这里到大晏北疆,快马不停也要五天。你一个人穿越两国边境线,万一遇到北燕的溃兵或者流寇——”
“漠辞跟我一起去。”
“那也不行!你知不知道现在边境是什么情况?北燕虽然退了兵,但沿途到处都是溃散的散兵游勇,还有趁乱打劫的山匪流寇。你要是出了什么差池,等国师回来,我怎么跟他交代?”
郝连云岫没有跟他争辩。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姜翎,等他把话说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陛下,如果是你在我的位置上,你会等吗?”
姜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败下阵来。
“……朕给你备两匹御马,一匹骑乘,一匹备用。沿途驿站朕会提前打好招呼,给你换马。再给你一块御赐金牌,万一遇到关卡,亮牌可通行无阻。”
“多谢陛下。”
“另外,”姜翎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巧的玉印,递给他,“这是朕的私印。若穆烬尘不肯给药,你便告诉他——南麓愿以边境三座城池交换此药。这是朕的底线,你可以全权做主。”
郝连云岫接过那枚玉印,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一个“翎”字。
他握紧了那枚玉印,郑重地向姜翎行了一礼——这是他来到南麓以来,第一次行礼。
“陛下这份恩情,郝连云岫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别说什么赴汤蹈火的话。”姜翎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哑,“你把药带回来就行。国师他……不能有事。”
郝连云岫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御书房。
漠辞等在门外,见他出来,迎上一步:“殿下,马已经备好了。”
“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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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乞丐
两人刚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漠辞!”
是姜翎的声音。
漠辞脚步一顿,转过身去。
姜翎从御书房里追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穿外袍,冬日的寒风吹得他衣袂翻飞,发丝也有些凌乱。
漠辞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姜翎站在台阶上,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把要说的话反复过了好几遍,才终于开口:“……路上小心。”
四个字。很简单,很平常,甚至有些笨拙。
但漠辞听出了那四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那是姜翎作为一个皇帝,此刻唯一能说的话。
他不能说“别去”,因为那是郝连云岫的决定,他没有立场阻拦。
他不能说“我陪你去”,因为他是一国之君,北境战事初定,洛安城离不开他。
他也不能说“我担心你”,因为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个份上,说出来只会让漠辞为难。
所以他只能说“路上小心”。
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担忧和牵挂,都压在这四个字里。
漠辞点了一下头。
“嗯。”
一个字。
也很简单,很平常。
但这是漠辞第一次,在回应姜翎的时候,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没有垂下眼帘,没有用沉默把他拒之门外。
——
腊月十七,大晏北疆军营。
郝连云岫赶到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五天四夜,他与漠辞轮流换马,几乎没有合过眼。
吃的是在马背上啃的干饼,喝的是沿途驿站灌的凉水。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原本束得齐整的头发被北风吹得散乱不堪。
他在营门前翻身下马的时候,双腿几乎站立不稳——长时间骑马导致大腿内侧磨破了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他没有停顿,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守卫,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劳烦通报穆将军,就说故人郝连云岫求见。”
守卫看了他一眼——这人虽然形容狼狈,但周身的气度不像是普通人,便没有怠慢,转身快步跑入营中。
不多时,营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穆烬尘走出来的时候,郝连云岫差点没认出他来。
记忆中的穆烬尘永远是意气风发的——银甲白马,眉眼飞扬,笑起来像北疆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明亮灼人。
他是那种天生就该活在阳光下的人,热烈、坦荡、赤诚,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
但眼前这个穆烬尘,虽然依旧身姿挺拔、铠甲鲜亮,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色。
那双曾经灿若星辰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灰,嘴角的弧度也不再像从前那样随时准备上扬。
他看到郝连云岫的那一刻,也险些没认出来来人。
然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郝连云岫的状态——干裂的嘴唇、青黑的眼圈、沾满尘土的衣服、站姿中不易察觉的僵硬。
“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气里少了从前那股一见面就想跟他掐架的冲劲,多了几分沉沉的倦意。
郝连云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穆烬尘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萧濯瑾把他从身边赶走了,理由是“北疆需要你”。
但郝连云岫知道,那只是一个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萧濯瑾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把他推到一个远离京城权力漩涡的安全距离之外。
穆烬尘不明白,或者说,他不愿意明白。
他只知道,哥哥不要他了。
郝连云岫没有提这件事,甚至没有多看穆烬尘脸上那份郁色第二眼。
他只是扯出一个笑容——笑得有些费力,但确实是真心实意的笑:
“别提了,赶了五天路,快马加鞭,差点没把我颠散架。有水吗?先给我口水喝,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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