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连云岫牵起他的手，将他从石阶上拉起来。
触到那只手时，他眉头一皱——冰得跟石头一样，也不知道在外面坐了多久。
他将漠辞的手拢进自己的袖中，一边暖着一边把人带进了主院。
进了屋，炭火烧得正旺，屋子里暖融融的。
郝连云岫把漠辞按在炭盆边的矮凳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又将手炉塞进他怀里，才在旁边的榻上坐下来。
“说吧，等我这么久，有什么事？”
漠辞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郝连云岫。
“国师临走前，让属下交给您的。他说，等他走远了再给您。”
郝连云岫接过那封信的动作顿了一下。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封蜡，没有署名，但右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笔画极简，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了花瓣的形态，是晏无尘的手笔。
他认得那朵桂花。
那是晏无尘闲来无事时最爱画的题材，批公文的间隙随手勾两笔，等他换衣服的间隙也在纸上画一朵。
他画过的桂花不计其数，每一朵都大同小异，但郝连云岫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没有立刻拆开，先将信封在手中翻转了两遍，感受着里面纸张的厚度——不厚，大约只有一页纸。
他深吸了一口气，才挑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
“吾爱云岫：
见字如面。
“此去北境，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我已与陛下议定，若战事顺利，必在腊月二十九前赶回。”
腊月二十九——他的生辰。
郝连云岫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
“本想在出发前当面与你多说几句，但见你替我收拾行装时的模样，便知你若当面听了这些话，怕是又要掉金珠子。于是改为写信，待我走后，再由漠辞转交于你。”
郝连云岫看到这里，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谁掉金珠子了。你才掉金珠子。”
但他的眼眶已经不争气地开始泛红了。
“此去北境，我向你保证三件事：
第一，我会活着回来。
第二，我会完好无损地回来。
第三，我会在腊月二十九之前回来。
我不在的日子里，请你好生照顾自己。夙徵留的养胃药每日记得服，不要因为不疼了就停药。
夜里不要一个人在桂花树下坐太久，天凉，容易受寒。若是睡不着，可以让漠辞陪你下棋，或者让厨房温一碗牛乳，加一小匙蜂蜜，喝完再躺下，会好睡一些。
我已经吩咐过府中上下，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他们都会替你办到。
你若是在府里待闷了，可以进宫去找陛下说说话——他虽然看起来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是个可靠的朋友。
还有一件事。
若是我没能如期归来——不必等我。去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去过你想过的日子。不必为我守着任何东西，包括这座府邸，也包括你自己。
但我会尽量回来的。
等我。
无尘
腊月初三·晨”
郝连云岫看完最后一个字，没有立刻放下信纸。
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看到第三遍时，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了。
他把信纸按在胸口，低下头，肩膀开始轻轻颤抖。
漠辞坐在一旁，没有出声，只是将手炉往他手边推了推。
郝连云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一滴一滴地落在素白的信纸上，洇开了几个墨字，他慌忙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越擦越急。
最后索性放弃，把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捂着脸，放声哭了出来。
漠辞没有上前安慰。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矮凳上，守着炭盆里的火，确保屋子足够温暖，确保郝连云岫哭累了想喝水时，手边就有温热的茶。
第99章 首战
郝连云岫哭到最后已经没有声音了，只剩下肩膀一抽一抽的。
漠辞这才站起来，去拧了一把热帕子，走回榻边，在他面前蹲下，将热帕子递过去。
郝连云岫没有接，他便自己动手，轻轻将帕子覆上郝连云岫的脸，替他擦去满脸的泪痕。
帕子的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郝连云岫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我是不是很没用？”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可我还是怕。我怕他骗我，怕他回不来，怕他回来了却不是完好无损的……”
漠辞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将帕子从他脸上拿开，又递了一杯温水到他手边：
“殿下，您今日哭了一下午，滴水未进。先把这杯水喝了，属下再回答您的问题。”
郝连云岫红着眼眶瞪了他一眼，但还是接过水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漠辞接过空杯，放在矮几上，然后重新在他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
“殿下，您问属下您是不是很没用。属下跟随您二十多年，见过您在雪原上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奔逃，见过您被叛军围困时以一当十杀出重围，见过您在高烧不退的情况下依然撑着主持大局。
您是这个世界上最有用的人之一。但您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会害怕，会难过，会因为在乎的人远行而流泪——这不是没用，这是活生生的证据，证明您的心还没有被那些年经历过的事情磨成石头。”
郝连云岫怔怔地看着他。
“殿下，您可以害怕，可以哭，可以在他不在的时候想他想到睡不着。这不丢人，也不软弱。您只是太在乎他了，在乎到不敢想象失去他的可能性。”
——
腊月初九，北境，暮色四合。
晏无尘率三千轻骑抵达北境大营时，迎接他的不是列队欢迎的将士，而是震天的喊杀声和冲天火光。
巨大的攻城槌正在撞击城门，箭矢如蝗虫般掠过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墙头，黑甲的北燕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头。
守城的南麓将士已经鏖战了整整一日，城墙上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和碎裂的兵器，鲜血沿着砖缝蜿蜒而下，在暮色中呈现出近乎黑色的暗红。
副将周崇浑身浴血，正站在城头挥剑指挥，嗓子已经喊哑了，发出的声音像破了洞的风箱。
他看到那道白色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白衣黑马，长剑未出鞘，单人独骑，疾驰而来。
三千轻骑紧随其后，铁蹄踏过冻裂的大地，声势如雷。
晏无尘没有减速，没有喊话，甚至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他纵马穿过尚未合拢的城门，在城内街道上没有丝毫停顿，直接策马冲向另一侧的城墙——
马蹄踏过碎石和瓦砾，越过一道倾倒的栅栏，在距离城墙尚有数丈之遥时，他脚尖一点马鞍，整个人腾空而起。
白衣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城头，落入城外。
落地的一瞬间，他的剑终于出鞘。
剑光如秋水，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中亮起，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轨迹。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北燕士兵同时倒下——咽喉处各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
晏无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踩着倒下的尸体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踏在最精准的位置上，剑光每一次亮起，便有一人或数人倒下。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到近乎残忍。
每一剑都是最短的距离、最快的速度、最致命的角度。
北燕士兵的攻势被他一个人硬生生截断了。
从城头望下去，只见一片白衣在黑色的军阵中不断向前推进，所过之处，黑甲如浪涛般向两侧分开——被迫分开的。
他身后留下一地尸体，每一具都是咽喉或心脏中剑，一击毙命，无一例外。
城头上的南麓将士看得呆了。
周崇张着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就是国师？”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看呆了。
北燕军阵深处，一声暴喝如炸雷般响起：“都给我闪开！”
黑甲军阵向两侧分开，一匹漆黑如墨的战马从中冲出。
马上之人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杆八十斤重的乌钢长槊，身形魁梧如山岳，每一条肌肉线条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呼延烈。
他站在阵前，眯眼看着那道单人独骑缓缓靠近的身影，咧嘴笑了：“南麓没人了？派个小白脸来送死？”
他身后的北燕将士发出一阵粗犷的笑声。
晏无尘没有回应。
他收剑缓步前行，直到双方相距大约百步的距离，才停了下来。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我呼延烈槊下不斩无名之辈！”
“南麓国师，晏无尘。”
七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呼延烈的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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