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郝连云岫又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
秋天的夜风已经有了凉意，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北方墨蓝色的天际线。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件厚实的大氅披上了他的肩头。
郝连云岫没有回头，但晏无尘在他身侧坐了下来，陪他一起望着那片北方的夜空。
“无尘，今年生辰，你会陪我过吗？”
“会。”
第97章 出征
腊月初二，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传入洛安城时，郝连云岫正蹲在厨房里跟管事学腌糖蒜。
他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急促到不正常的马蹄声，然后是甲胄碰撞的铿锵声响。
紧接着是姜翎那道平日里吊儿郎当、此刻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
“国师在何处？朕有要事相商。”
郝连云岫手里的蒜瓣掉进了盐水里。
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在厨房里多待了片刻，把手洗干净，擦干，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到院中。
他看到的是一幅从未见过的景象——姜翎穿着全套朝服，面色凝重；他身后站着五六位盔甲齐全的将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晏无尘站在廊下，手里握着一封已经拆开的军报，眉头微蹙，但神色依然平静。
郝连云岫没有走上前去，只是靠在廊柱旁，安静地看着。
他听到姜翎说：“北燕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号称二十万，已经越过了边境线。前锋距北境第一道关隘不足三百里。”
他听到一位将领说：“北燕此次挂帅的是呼延烈——那人号称北燕第一猛将，善使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槊，我军在北境无人能挡。”
他听到姜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那句他最怕听到的话：“国师，朕需要你亲自去一趟。”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
他靠在廊柱上，看着晏无尘，晏无尘也正看着他。
隔着半座院落，隔着满院将官和侍卫，隔着那封染了边境风霜的军报，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了。
晏无尘看了他很久，然后转回头，对姜翎说了一个字：“好。”
当晚，主院内出奇地安静。郝连云岫没有闹，没有发脾气，没有质问他为什么不拒绝，没有说“你答应过我不去危险的地方”。
他只是默默地帮晏无尘收拾行装——把叠好的里衣放进包袱，把常用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塞进暗格，把他那件最厚实的狐裘大氅从柜底翻出来，抖开，仔细检查了一遍有没有破损或脱线，然后折叠整齐，放在包袱最上层。
晏无尘站在他身后，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云岫，这些让下人来就好。”
郝连云岫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低着头继续把一件护膝塞进包袱角落：
“下人不知道你习惯把金疮药放在左手边的暗袋里，不知道你的大氅右边袖口有一处里衬脱了线，不知道你夜里批公文的时候膝盖会凉。我知道。”
晏无尘握着他手腕的手指收紧了几分，没有再阻止他。
出发那日，天还未亮透。
郝连云岫站在城门口，看着晏无尘翻身上马。
晨雾很重，晏无尘的白衣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未干透的水墨画。
晏无尘勒住缰绳，低头看了他一眼：“外面冷，回去吧。”
郝连云岫摇了摇头：“我看着你走。”
晏无尘没有再劝。
他又看了郝连云岫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轻夹了一下马腹，策马转身。
身后的军队随之开动，马蹄踏过冻硬的官道，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旗帜在晨雾中缓缓移动，人影一个接一个地没入雾气深处。
郝连云岫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最后一缕旗帜的影子消失在雾气尽头，站到晨雾散尽
他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南麓的冬天，似乎比北燕的还要冷。
郝连云岫没有回府。
他去了御书房。
姜翎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他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看书，只是坐在那里，望着军报上那几行字出神，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空壳。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到是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云岫公子，你怎么来了？”
郝连云岫没有行礼，没有客套，径直走到御案前，拉开椅子坐下：
“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解释？”
“为什么一定要他去。南麓没有别的将军了吗？没有别的统帅了吗？满朝文武那么多，偏偏要派一个国师去前线领兵——你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南麓不缺将军。北境驻军有三位副将，都是跟了边军十几年的老将，论资历、论经验，随便哪一个都能独当一面。
兵部也有几位擅长行军调度的人才，就算主帅临时出了意外，他们也顶得上。”
“但这一次，不只是打仗的问题。”
“北燕此次挂帅的人是呼延烈。你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北燕第一猛将，善使一柄八十斤重的长槊，据说有万夫不当之勇。
十年前他曾单人独骑冲入西羌三千人的军阵中，斩杀主将后全身而退。五年前他以八百骑兵击溃了北境一支五千人的叛军，从此一战封神。”
郝连云岫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
在北燕时，呼延烈这个名字几乎是神话一般的存在——
父王提起他时满脸骄傲，王兄们提起他时又羡又妒，朝臣们提起他时敬畏交加。
姜翎继续说下去：“北燕此次南侵，选择的时机非常刁钻——正值南麓秋收刚毕、粮草尚未完全入库之际，北境驻军的冬季补给也还在路上。
他们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想趁我们立足未稳，一举突破北境防线。而呼延烈坐镇前线，南麓军中无人能与之正面抗衡。”
他偏过头来看向郝连云岫：“你知道南麓军中，能在单打独斗中胜过呼延烈的，有谁吗？”
郝连云岫没有回答，但他已经猜到了答案。
“一个都没有。”
姜翎替他说了出来，“朕的武将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冲锋陷阵不怕死，排兵布阵也有章法。
但呼延烈那种级别的猛将，不是靠勇气和战术就能对付的——他一个人就能凿穿一整支军阵。若是放任他在阵前冲杀，南麓将士的士气会被他一个人打光。”
第98章 吾爱云岫
“只有国师能与他一战。两年前朕与国师在北境狩猎时，曾远远见过呼延烈一次。
当时国师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说了一句话：‘此人步法有破绽，左膝承重时有半息迟滞。若与此人对阵，攻其左下盘，三招内可破。’”
郝连云岫的呼吸顿了一下。
“朕问国师：‘你能打赢他吗？’国师说：‘能。’朕又问：‘需要多少人？’国师说：‘一人一剑足矣。’”
姜翎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朕当时觉得他在说大话。
后来朕派人去查了呼延烈的底细，才知道他年轻时左膝受过一次重伤，虽然后来养好了，但每逢阴雨天气便会隐隐作痛，发力时也确实会有一瞬间的迟滞。
和国师说得分毫不差。他只看了一眼背影，就看穿了呼延烈藏了十几年的弱点。”
郝连云岫低下头，盯着自己靴尖上沾的一片枯叶。
“所以，不是朕非要让国师去。是只有他去，才能用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把这场战争结束掉。
他去了，也许只需一场对阵，便能斩将夺旗、瓦解敌军士气，让北燕退兵。他不去，南麓当然也能打赢——但要用更多的人命去填。”
郝连云岫闭了闭眼，轻声道：“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好，你……多注意身体。”
“嗯。”
郝连云岫从御书房出来，没有让人备马车，也没有让侍卫跟随，一个人沿着长街慢慢走回国师府。
冬日的街道比往日萧条了许多。
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棉袄里呵着白气，馄饨摊上升起的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吹散。
郝连云岫低着头，踩着青石板上的裂缝，一步一步地走着。
国师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看到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漠辞没有穿披风，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深灰色劲装，坐在最高一级石阶上，望着长街尽头的方向。
看到郝连云岫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站起身来。
郝连云岫走到门口，在他面前站定。
“怎么坐在这里等？外面冷。”
“屋里闷。”
郝连云岫没有拆穿他——漠辞从来不会觉得屋里闷。
他是怕自己回来时，门口没有人迎他。
“走吧，进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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