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
郝连云岫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又重新躺回去。
他侧躺着，目光落在晏无尘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睫毛好长。”
晏无尘端着杯盏的手顿了一下：“……你烧糊涂了。”
“没有。我说真的。”郝连云岫坚持道：“我早就想说了，一直没找到机会。你睫毛真的很长，比我的还长。”
晏无尘没有接话，将水杯放回桌上，重新在榻边坐下。
郝连云岫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无尘，你长得真好看。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晏无尘蹙眉：“……你确定你是在发烧不是在喝酒？”
“我清醒着呢。”郝连云岫理直气壮，“就是趁着我发烧才敢说。平时说了多不好意思。”
晏无尘没有回答。
郝连云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有些失望地扁扁嘴：“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
“比如——你也觉得我很好看之类的。”
晏无尘沉默了一息：“……你确实很好看。”
这下轮到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出幻觉了：“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药应该快煎好了，我去看看。”
晏无尘说着便要起身。郝连云岫连忙伸出手拽住他的袖口：“别走别走，我不闹你了，你在这儿坐着。”
晏无尘只得重新在榻边坐了下来。
郝连云岫这才松开手，老老实实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直到漠辞端着一碗煎好的药掀帘进来。
晏无尘接过药碗，低头看了看那碗浓黑的药汁，又抬眼看向郝连云岫：“自己喝，还是我灌？”
郝连云岫看着他手里那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汁，蔫了吧唧的：“……能不喝吗？”
“不能。”
“那我自己喝。”他伸出手去接药碗，指尖碰到碗壁时被烫了一下，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好烫！”
晏无尘没有把药碗递给他，而是低头吹了吹，又用勺子搅了搅，待温度降下来一些，才重新递到他面前。
“现在可以了。”
郝连云岫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药汁的苦味在舌尖炸开，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放下碗，连连吐舌头：“好苦好苦好苦——”
晏无尘从袖中取出一块松子糖，剥开油纸，递到他面前。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你怎么也有糖？”
“漠辞给的。他说你喝完药要吃糖。”
郝连云岫低头看了看那块松子糖，拈起来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苦涩的药味。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的习惯摸透了。”
晏无尘没有接话，等他吃完糖，又递过一杯温水让他漱了口，这才扶着他重新躺下。
第21章 娘……
郝连云岫躺好后，又伸手拽住晏无尘的袖口：“……你今晚别走了行吗？万一我又烧起来，我怕漠辞一个人搞不定。”
晏无尘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我不走。你睡。”
郝连云岫这才安心地阖上眼，没过多久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
这一觉他睡得还算安稳，中途晏无尘探了两次他的额头，温度都在慢慢降下来。
次日清晨，郝连云岫醒来时，烧已经退了大半。
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晏无尘已经不在帐内了，但矮几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和一杯清水，粥碗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把粥喝了。
不是漠辞的字迹，那就只能是晏无尘的了，笔画简洁，干净利落，和他这个人一模一样。
郝连云岫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然后扬声唤道：“漠辞！”
漠辞应声掀帘而入：“殿下，您醒了。”
“收拾一下，准备回城。”
漠辞愣了一下：“殿下，春猎还有两日——”
“不去了。就说本王昨夜受了风寒，高烧不退，需回城休养。反正该演的戏已经演完了，接下来的热闹不看也罢。”
漠辞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安排回程事宜。
半个时辰后，郝连云岫的马车便驶离了围场。
他靠在铺了厚厚褥子的车厢里，怀里揣着暖炉，腿上盖着狐裘，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晏无尘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状态。
郝连云岫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远去的鹿鸣山轮廓，忽然开口道：“无尘，你说，明年春猎的时候，我还会在这里吗？”
晏无尘翻了一页书：“那要看你想在哪里。”
郝连云岫放下车帘，回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说得对。看我想在哪里。”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将那片喧嚣的猎场远远抛在了身后。
——
回到别院后，郝连云岫的病将养了两日便好全了。
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浪荡的模样，终日歪在院里晒晒太阳、剥剥橘子、翻翻话本，偶尔跑去东厢房骚扰晏无尘，日子过得比春猎前还要惬意。
漠辞看在眼里，心里却清楚——殿下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他跟在郝连云岫身边十几年，太了解他的脾性。
每次从外面回来，殿下都会有一段这样的时期：先是格外安静，然后开始焦躁，最后在某一个深夜或者某一个清晨，突然消失几天。
回来后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一整夜的酒。
漠辞知道他去哪里了。
但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拦。
因为那是殿下唯一放不下的事，也是殿下心里最深的那道疤——碰不得，说不得，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去碰。
第三日深夜，漠辞在院中找到了他。
郝连云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别了一柄短刃，正蹲在墙头系靴带。
他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你别跟来。”
漠辞站在墙根下：“殿下，您两个月前才去过。那次您养了七天的伤。”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去，你要拦我吗漠辞？”
“属下不敢。”
郝连云岫轻哼一声，纵身跃下，身影融入夜色之中。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疾行。
穿过寂静的街巷，绕过巡夜的更夫，从王都西南角一段坍塌的老城墙缺口翻出城外，然后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城郊更深处走去。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来到一座废弃的院子前。
那院子占地不小，但显然已多年无人打理，院墙坍塌了大半，门扉歪斜，院内杂草丛生，蛛网密布。
月光照在破败的屋舍上，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的阴影。
郝连云岫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了进去。
他没有去主屋，而是绕过正堂，穿过一条堆满瓦砾的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偏僻的厢房前。
那间厢房的门窗被封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与其他废弃的屋子并无区别。
但郝连云岫知道，那扇看似钉死的窗户第三块窗板是活动的。
他熟练地卸下窗板，翻身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缝漏进来，勉强照亮了屋内的轮廓。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听到动静，那人影瑟缩了一下，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些。
郝连云岫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他借着月光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胸口闷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从破旧的柜里取出一盏小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在狭小的空间里扩散开来，照亮了角落里那张脸。
那是一张曾经极其漂亮的脸。
即便如今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依然能看出年轻时是何等风华绝代。
她的头发花白而蓬乱，纠结成团，散落在肩头和背后。
她的眼神空洞而涣散，嘴角挂着一丝涎水，整个人蜷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她曾是北燕王庭浣衣局里最漂亮的宫女，因为那一夜恩宠怀上了龙种，又因为那个孩子跪在殿外磕头磕得血肉模糊，才换来一个正经的名分。
她曾是郝连云岫记忆中这世上最美最好的女人。
可现在，她甚至认不出他是谁。
郝连云岫将油灯放在地上，在她面前跪坐下来：“娘，是我。云岫来看您了。”
女人没有反应，依然蜷缩在角落里，目光涣散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郝连云岫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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