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喝。”
“殿下,您泡了冷水,不喝姜汤驱寒明日定会头疼发热。”
“我说了不喝。”郝连云岫把脸往水里沉了沉,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水面上,乌溜溜地瞪着漠辞,“你端走,倒掉,或者你自己喝了,都行。反正我不喝。”
“殿下……”
“行行行,你放那儿吧,我一会儿再喝。”
“您上次也说一会儿再喝,结果那碗姜汤从晚上搁到第二天早上,原封未动。”
郝连云岫被揭了老底,恼羞成怒地从水里抬起头来:“漠辞!你到底是谁的侍卫?你怎么尽帮着姜汤说话?”
“属下是您的侍卫,所以属下不能让您生病。”
郝连云岫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愤愤地拍了一下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我说了不喝就是不喝!你再逼我,我就——我就把你换了!换个听话的来!”
这话一出口,帐内安静了一瞬。
漠辞端着碗的手没有动,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但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掀开帐帘,端着碗走了出去。
郝连云岫愣住了。
他本来以为漠辞会跟往常一样,再多劝两句,或者无奈地叹口气,把姜汤放在桌上保温,等他洗完出来再念叨他。
他没有想到,漠辞真的走了。
就这么走了。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刚才说了什么?他说要把漠辞换了?
漠辞从他记事起就跟在他身边了。
小时候他被其他人欺负,是漠辞替他挡回来的;他母妃假死失踪那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是漠辞跪在门外守了一天一夜,最后撬了门锁进来,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说“殿下,娘娘在天上看着您,她会心疼的”。
他离开王都四处漂泊的那几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只有漠辞从未离开过。
他刚才说,要把漠辞换了。
郝连云岫越想越慌,从浴桶里站起身来,胡乱扯过一旁的干浴巾裹住自己,赤着脚就往外冲。
他掀开帐帘,冷风迎面扑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篝火旁的漠辞,他背对着帐篷,正弯腰从一个油纸包里取出什么东西。
漠辞听到声响,回过头来,看见郝连云岫只裹着一条浴巾赤脚站在帐门口,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手里那碗重新热过的姜汤塞到郝连云岫手中,然后解下自己的外袍,将他整个人裹住。
“殿下,外头冷,您先进去。”
郝连云岫被他裹住外袍,手里捧着那碗重新温好的姜汤,低头一看——手里还被塞了两块油纸包着的松子糖。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那碗姜汤,闷声道:“……你不是走了吗?”
“属下去拿松子糖。您上次说这个味儿的糖好吃,属下便备着了,只是方才忘记拿了。”
郝连云岫没有说话,只是捧着那碗姜汤,站在原地,感觉那股酸意从鼻腔一路涌到眼眶。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不争气的湿意逼了回去,然后端起碗,仰头,一口气把整碗姜汤灌了下去。
辣,烫,姜味冲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放下碗,皱着一张脸,飞快地拈起一块松子糖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辛辣的姜味。
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喝完了。”
漠辞接过空碗,毫不吝啬地夸人:“嗯,殿下很棒。”
郝连云岫耷拉着脑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刚才说的那句话,是气话。我就是……心情不好。
被人下了药,又在冷水里泡了半天,回来你还逼我喝姜汤,我就——我就是想发发脾气。我不是真的要换了你。”
他说完,抬起头来看向漠辞,眼巴巴的,像一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小狐狸:“你不要当真,好不好?”
漠辞放柔了声音:“属下没有当真,也知道殿下在说气话。”
“你知道?”
“殿下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说气话。说完就后悔。”
郝连云岫被他戳穿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过头去:“……你知道还走?”
“属下不走,殿下怎么知道自己在说气话?”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漠辞是故意的。
故意让他着急,故意让他意识到自己说了过分的话。
他瞪着漠辞,想骂他两句,可张了张嘴,又发现自己理亏在先,实在骂不出口。
最后他只能愤愤地别过头去,把剩下那块松子糖也丢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你学坏了。”
漠辞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殿下教得好。”
郝连云岫哼了一声,裹紧外袍,转身往帐内走去。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是。”
“还有——糖,多备点儿。”
“是。”
——
漠辞是在教岫宝说那些伤人的气话是不对的
第20章 你睫毛好长,你真好看
回去后,郝连云岫用那瓶药酒仔细擦遍四肢关节,乖乖换上寝衣,由着漠辞用内力烘干自己湿发,然后把自己塞进被窝里。
郝连云岫本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到了半夜,他还是起了烧。
起初只是觉得有些冷,他在睡梦中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可那股寒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任凭他裹了多少层被子都驱不散。
他开始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摇摆。
他想开口喊人,可喉咙涩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外间的小榻上,浅眠的漠辞听到动静,披上外衣,掀帘进去。
漠辞走到榻边,俯身伸手探向郝连云岫的额头——指尖触及的皮肤滚烫得吓人。
郝连云岫迷迷糊糊睁开眼:“……漠辞?”
“殿下,您发烧了。属下去请大夫。”
他刚要转身,手腕便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了。
“……别去。”
“殿下?”
“我不信那些大夫。他们是王庭的人,不是我的人。我信不过。”
漠辞沉默了。
他知道殿下说的是实话——随行太医和围场的大夫都是王庭的人,难保其中没有王后或郝连景桓的眼线。
殿下刚与郝连景桓撕破脸,若是让王庭的人知道他病了,难保不会被人趁机做手脚。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那属下去请无尘公子。”
郝连云岫愣了一下,烧得糊涂的脑子转了转:“……他?他又不会看病。”
“他既认得安神的药方,或许也懂退热之法。况且——他是殿下信得过的人。”
郝连云岫没有反驳,乖乖松开了攥着漠辞手腕的手,把脸埋进枕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漠辞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出了帐篷。
晏无尘的帐篷与郝连云岫的主帐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漠辞走到帐前时,发现帐内竟还亮着微弱的烛火。
他略一迟疑,还是低声唤道:“无尘公子。”
帐内静了一息,随即传来一阵窸窣的衣料摩擦声。
片刻后,帐帘被掀开一角,晏无尘站在门内,外衣已穿戴整齐,似乎根本没睡。
他的目光越过漠辞的肩膀,看向郝连云岫主帐的方向:“他怎么了?”
“殿下起了高热,不愿让王庭的大夫诊治。属下斗胆,想请公子过去看看。”
晏无尘没有多问,转身从帐中取出一件大氅披上,便跟着漠辞往主帐走去。
他掀帘入帐,走到榻边蹲下,伸手探了探郝连云岫的额头。
郝连云岫烧得迷迷糊糊,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覆上额头,下意识地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晏无尘收回手:“烧得不算太高。我写个方子,你让人去抓药。麻黄、桂枝、杏仁、甘草,各三钱,水煎温服。”
漠辞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煎药。
帐内便只剩下晏无尘和郝连云岫两个人。郝连云岫烧得脸颊泛红,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
他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榻边那道模糊的身影,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无尘?”
“嗯。”
“你怎么来了?”
“漠辞说你发烧了。”
“哦。你会看病?”
“不会。恰好知道几个退热的方子。”
“那你还挺厉害的。什么都知道一点。”
晏无尘没有接话,起身去桌边倒了一杯温水,回到榻边坐下,将郝连云岫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把杯沿送到他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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