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下巴尖削,穿着那身明黄色的王袍,袍子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他听到脚步声,微微侧了侧头,用耳朵对着殿门的方向。
没有了眼睛,他的其他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二哥。你来得比我想的慢。”
郝连云岫站在殿中,没有往前走。
“你早知道我会来?”
“当然。”郝连景桓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难看,“南麓的兵一个月前就动了,东线那三座城连打都没打就开了门,我还能不知道是谁的手笔?”
他歪了歪头,用手撑着扶手,换了个姿势:“让我猜猜,二哥这一路走过来,杀了多少人?”
“没数过。”
“没数过。”郝连景桓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二哥,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一直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像大哥他们,天天围着父王转,争宠献媚。
你也不像我,什么都要靠母后替我争。你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天天吊儿郎当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可我后来才想明白,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所有人都对你放松了警惕,等你自己攒够了底牌,然后一把全押上去。”
郝连云岫没有接话。
郝连景桓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又笑了一下:
“你话还是这么少。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跟你好好说说话,可你从来不给我这个机会。从小到大,你见我就躲,跟见了瘟神似的。”
“你本来就是个瘟神。”
“行,我是瘟神。”郝连景桓点了点头,语气竟然还挺平和,“瘟神现在坐在王座上,瘟神输了,瘟神的城破了,瘟神还剩什么呢?”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蒙着眼罩的脸,手指在眼窝处停了一下:“哦对,瘟神连眼睛都没了。”
郝连云岫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以为郝连景桓会喊,会叫,会嘶吼,会涕泗横流地求饶。
可他没有。
他坐在王座上,安安静静地聊着天,好像这一场仗跟他没什么关系。
“你不怕?”郝连云岫问。
“怕。”郝连景桓答得坦然,“我怕得要死。可我更怕的是,你来了之后我求你,你还是把我杀了。那我求个什么劲?求了没用,不如不求。好歹给自己留点体面。”
郝连云岫没说话。
他慢慢走到王座台阶下,仰头看着坐在王座上的郝连景桓。
这个位置,他小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坐上来。
他那时候只想活着,想护住母妃,想不被人欺负。
“六弟。你写的那本册子,我看过了。”
郝连景桓的身体僵了一下。
“禁脔那两个字,我也看见了。”
郝连景桓沉默了几息,慢慢吐出一口气:“……看就看了吧。反正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你说得对,说什么都晚了。”
郝连云岫从怀里抽出那柄匕首,刀柄上晏无尘刻的“平安”二字在烛光下微微反光。
他握着匕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郝连景桓听到他上台阶的脚步声,肩膀绷紧了,但还是没有躲。
他坐在那儿,腰背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着,活像一只临死前还要撑着一口气的高傲雀儿。
郝连云岫走到他面前,站定,把匕首横在了他的颈前。
冰凉的一线贴上喉咙,郝连景桓的呼吸急促了一瞬,随即又压了下去。
“还有什么话要说?”
郝连景桓沉默了很久,久到郝连云岫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哑声说了一句:“二哥,下辈子,希望我们,别投胎到帝王家了。”
郝连云岫手腕一送。
血溅上明黄色的王袍,洇开一大片暗红。郝连景桓的身体歪了一下,从王座上滑落,倒在台阶上,没有再动弹。
殿内安静极了。
殿门还开着,外头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殿中的金砖地上,也照在郝连景桓渐渐冷下去的身体上。
郝连云岫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张没了生气的脸。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匕首收回来,在衣摆上蹭干净了血,插回腰间。
他忽然觉得很空。
胸口那个堵了这么多年、压了这么多年、烧了这么多年的东西,忽然没了。
他以为杀了郝连景桓之后自己会痛快,会解气,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安静,像是心里一间住了很久的屋子,人搬走了,家具也搬空了,只剩他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晏无尘走上了台阶,站在他身侧,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大长老已经伏诛,你母妃的骨灰已经被人带走安葬。云岫,结束了。别带着仇恨活下去了,好吗?”
郝连云岫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以后,我为了什么活?”
“为了你自己。”
“我自己?”
“嗯。”晏无尘侧过身来,面对着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从前你为了母妃活,为了萧濯瑾活,为了那些你护着的人活。现在那些事都做完了。从今往后,为了你自己活。”
郝连云岫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艰难地重新亮起来。
“可我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他很少流露的茫然,“我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只为自己活过。”
“我教你。”
郝连云岫看着他,半晌,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那你得好好教。”他说,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我这个人学东西慢。”
“不急。慢慢来,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郝连云岫呼出一口气,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王座下那具渐渐冷下去的尸体,忽然开口:“派人给他的眼眶装上俩琉璃珠子,好好葬了吧。”
“好。”
“再怎么说也是我六弟。活着的时候斗得你死我活,死了就别再让他顶着两个黑窟窿上路了。”
“好。”
郝连云岫收回目光,转向殿门的方向。
日光从门外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无尘。”
“嗯。”
“我自由了。”
史书载:北燕末帝景桓,昏聩无道,苛政虐民,在位不过三月,天下苦之。
南麓晏氏国师偕北燕二王子云岫举义师北上,沿途城关望风而降,百姓箪食壶浆。
五月初三,王都城破,末帝伏诛。
云岫既入王都,废苛法,开仓廪,北燕之民始得苏息。
后郝连云岫辞位不受,与晏无尘归隐南麓,不问朝政。
北燕旧地,南麓与大晏分治,大晏新君萧濯瑾亦与南麓修好,两国遂安。
——正文完——
有个小彩蛋,第一章 岫宝说要给漠辞装两琉璃珠子~
谢谢小宝们的追更啦,第1章 番外暂定:安葬祭拜母妃和大婚
漠辞与姜翎第1章 番外的如有宝宝感兴趣可以再写
新书时间还不确定,发布后群里会通知
第141章 番外 娘,我来看您了
大长老是晏无尘亲手处置的。
郝连云岫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那个在晏家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老头子,临死前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地求晏无尘饶命。晏无尘没有理会,一剑下去,干净利落。
郝连云岫看着那具倒下去的身体,看了两息,转身走了。
北燕的事料理了将近半个月,废苛法、开仓廪、遣散旧宫人、清点府库。
郝连云岫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发的令都发了,然后把剩下的事一股脑儿丢给了南麓和大晏派来的接收官员。
五月十八,他悄悄带着晏无尘去了一趟大晏,把北燕一半国土作为新婚贺礼塞给了萧濯瑾。
换来了三个承诺。
一是北燕旧民不得苛待,赋税徭役与晏民一视同仁,免税三年、徭役减半,官吏择优录用;
二是他与晏无尘成婚时,萧濯瑾须亲自到场主婚;
三是北燕既灭,大晏与南麓从此接壤,两国是友是敌全在一念之间,他要萧濯瑾当面给个准话——大晏绝不主动对南麓用兵。
从大晏回来之后,郝连云岫做了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北燕旧都的荒废宅院——那个关了他母妃四年的地方。
墙角还残留着当年她蜷缩时蹭上去的痕迹,地上还有几根花白的头发。郝连云岫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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