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伤得很重,”西泽斯继续说,两手撑在自己膝盖上,“这几天,你就先留在这里养伤吧,等伤好了再走。”
坎贝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一阵。
“……谢谢。”终于开口。
西泽斯的眉心动了一下。
他敏锐的察觉到,这雌虫道谢时,那双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具体是什么,在他想细觉时已经彻底散去了。
他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又留了一阵,说了一些“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之类的废话,然后站起来,走了出去。
走回客厅。他指尖摸索衣服口袋里的烟盒,却没抽。这雌虫是S级,嗅觉敏锐,屋子里不能留烟味。
西泽斯脸上的那点笑意早在推开卧室门时就散干净。
失忆?傻子才信。帝国卧底个个都是戏精,失忆这种老掉牙的桥段,也亏他想得出来。
可无所谓。他失忆是真是假,叫什么名字,什么什么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他根本毫不关心。
他只要这虫留在这间公寓里,留在他身边,在他的眼皮底下。
总有一天,他会从他嘴里撬出那些情报。那些帝国拼命想藏住的密文。
一周。
一周的时间,长不长,短不短。对西泽斯来说,这一周过得比他想象的快得多。
第一天,坎贝奇还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西泽斯进去看了他两次,给他带了水和营养剂。
第二天,坎贝奇开始试着坐起来。撑着床沿,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缠着绷带的小臂上凸起青筋。西泽斯看着,没当回事。
结果第三天,坎贝奇就下床了。
西泽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雌虫就站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扶着床头的栏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只穿着一条裤子,上半身的绷带还没拆,从胸口一直缠到腰腹,裹得严严实实。
听见门响,他偏过头来。
西泽斯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不知是真是假的惊讶,“你伤还没好。”
“好得差不多了。”
坎贝奇说,声音低沉微哑。他说着,松开了扶着栏杆的那只手,转身往前迈了一步。
步子很稳。
跟三天前那个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的濒死模样,简直判若两虫。
西泽斯看着他,心里的弦绷紧了一点。
简直不可思议,原来这就是S级。帝国的S级军雌精英,身体素质果然跟普通虫不在一个档次。那种程度的伤,换作别的雌虫,至少要在床上躺半个月。
可这只虫,三天就能下床了。
这貌似有点脱离他的预料,西泽斯暗道不妙。
第七天的时候,坎贝奇已经基本好了。
绷带拆了,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雌虫的愈合能力简直变态,连疤痕都留不下。
西泽斯想细看,可那具精瘦的、肌肉线条流畅的身体,在西泽斯眼前只露了一个瞬间,下一秒就被遮住了。
坎贝奇拉过被子,西泽斯讶异,抬眼看过去时,坎贝奇却偏着头,只留给他一张侧脸。
不看他,也不给他看。拉着被子的手把自己捂的严严实实。
西泽斯的视线在这雌虫身上打转转了几圈,就见对方的脸偏得更厉害了。
明显是在躲他的视线。面无表情,整张脸不见红晕冷若寒霜,无一点异样。但西泽斯莫名觉得,这雌虫好像是害羞了。
好像在帝国,没有雄虫会盯着陌生雌虫裸体看。
西泽斯抬手挠了挠后颈,那处的皮肤最近总莫名的有些痒。
坎贝奇避着他,好像自从第六天晚上知道他是雄虫后,这雌虫就老是这样子。西泽斯默默走出去。
走出去才想起来,不对,这雌虫害羞证明他的计划有苗头了,这时候不赶紧趁热打铁得推进,跑出来干什么?
他这么想着,却没再回去。
西泽斯隔几天再进去的时候,坎贝奇正站在窗前。
背对着门,面朝窗外灰蒙的天空。深灰色的头发已经长了一点,垂到耳际,发尾微微翘着。他还穿着之前那件黑背心,上面染的血迹已经干得洗不掉了,露出那截精瘦的腰身和两条结实的手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他整只虫的轮廓,西泽斯站在门口,看着那截腰身,两条手臂,那宽阔的肩膀和收紧的脊背。
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很奇怪,身体最近总有这种莫名的异样感。
他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感觉压下去,清了清嗓子。
“你要去哪?”
坎贝奇转过身来。
琥珀色的眼睛在逆光里格外深邃,脸上的表情也依旧平淡,可西泽斯就是觉得,那只雌虫看他的时候,目光好像比前几天沉。
“出去找工作。”
西泽斯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工作?”
“嗯。”
坎贝奇点点头。他其实是想走的,从昨晚便想走,卧底任务还得继续,帝国的线虫估计还在老地方等着他交接。
给救过自己的这只虫转一笔钱,从此两不相欠、就此抽身。他本来是这么想的。
可望着眼前的西泽斯,比他矮出半个头的雄虫,呆愣愣的看着他。之前问过他的年龄,不到二十岁,连二次分化都还未经历。
这个年纪的雄虫,在帝国,哪个不是被捧在手心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便自有虫把一切都安排好。
可眼前这只,连顿热饭都吃不上。
他想起前天西泽斯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里对着恒温器发呆的样子。
坎贝奇路过时看了一眼,那恒温器的开关就在侧面,说明书压在底下,字朝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指给西泽斯看,西泽斯接过去,目光在那页纸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粉白色的眼睛眨了眨,向着他吐出一句:“我不识字。”然后把说明书还给他,转身去接凉水。
坦荡得好像这不是什么值得羞耻的事。坎贝奇听着,面无表情,心底却泛起一阵酸痛。
不认字的雄虫,他连听都没听过。那得是怎样长大的?被扔在这里,没虫管,没虫问,连最基本的都没虫教。
弱小可怜,孤苦无依,贫困潦倒还不聪明。
这样稚嫩的雄虫,二次分化时没有雌虫在旁引导护持可该怎么熬过。
一念及此,他就没法就此抽身。
西泽斯还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安上了不聪明的帽子。
可能是因为最近饿得比较厉害,西泽斯总在傻笑的缘故。
为了维持这个贫苦虫设,他一天只喝一支营养剂。
第一天还好,第二天就开始头晕,第三天走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扶着墙才能站稳。到了第四天,他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演戏了,是真的快要死了。
饿肚子的滋味他有好些年没有感受过了。自从分化成A级,凭着精神力一举当上六区督长后,在B-12,他想吃什么有什么。
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在第六区贫民窟里捡垃圾为生的可怜雄虫。没钱没本事,连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都是不知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他得饿着。
结果就饿得狠了。一天一支营养液,早上喝完中午就开始晕,坐在沙发上,眼神发直,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雾。
坎贝奇跟他说话,他要愣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然后就笑。嘴角弯着,眼睛眯起来,“哈哈”两声,就把话题引过了,怕神志不清,一不小心说漏嘴。
谁料这无懈可击的笑容在坎贝奇眼里就成了不聪明的表现。
可现如今的情况,西泽斯也顾不上自己脑子清不清醒了。他收起笑意。
找工作?太假了,西泽斯想着,这虫八成是要走了。
他原以为这虫伤得这么重,最起码要在他这里养一个月,一个月里他们朝夕相伴,相偎相依,慢慢滋生别样感情,结果这虫不到一周就把伤全养好了。
一周,他们之间别说感情了,友情都不一定能挂上钩。就这关系,走了还能再回来?
不行不行不行。
“你、你要走?”西泽斯往前迈了一步道。
坎贝奇看着他这副急了的模样,眉头微微一动。
“……不是走”
“找工作。”他纠正道。
西泽斯不信,这虫干得就是卧底工作,找工作不就是要走吗?
西泽斯垂在手侧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上还挂着那副温和无害的表情,脑子里却已经转得飞快。走是不可能让他走的,不能让他搬出去,不能让他离开这间公寓。
可怎么留?
硬留肯定不行。他现在是“西泽斯”,不是“六区督长”。就是真想硬留,单他一个也打不过啊。
不能硬来,那就只能——
西泽斯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说红就红,完全不需要酝酿。眼眶一热,水雾就漫上来了,聚在睫毛上,欲坠不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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