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禁养指南（十）】
他垂下眼，咬住嘴唇。
心里想的却是——演得太好了，西泽斯，你简直是天才。
坎贝奇还站在窗前，看见那只雄虫的眼眶一点一点地泛红。
他还未有所反应这是在干什么，那颗眼泪就掉下来了。
西泽斯发誓自己没想哭的力度这么大。他真的只是想稍微红一下眼眶，让这只雌虫心软一下，别再提找工作的事。
可眼眶一红，鼻尖就跟着酸了。鼻尖一酸，那点泪意就再也压不住似的，滚滚下坠。
可把坎贝奇惊着了。
整只虫定在原地，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瞪大。
雄虫垂头掉泪，银白色的短发软软地搭在额前，鼻尖红，眼尾也红，脆弱如雨中残花。
他这辈子没见过雄虫哭。
不，他这辈子就没怎么见过雄虫。
他是军雌，无论什么时候，从小到大伺候雄虫的事就没轮上过他，有生之年，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雄虫对着他哭。
坎贝奇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西泽斯的脸颊旁，欲触不敢触的。
雄虫白白弱弱，皮肤又薄又嫩，像要掐出水，他是真怕自己上手没个轻重把虫碰碎。
“你……”
他开口，声音干涩。
“你别哭。”
西泽斯没理他。眼泪还在掉，一滴接一滴。
坎贝奇全身僵直，一时之间慌乱得手足无措，只赶忙解释道:“……我不走。”
“真不走。”
西泽斯的睫毛一眨，泪珠滚落。他抬起眼，透过水雾看着坎贝奇，嘴唇动了动。
“骗虫。”
声音裹着鼻音而发闷。
“你肯定要走，肯定不回来了。”
坎贝奇看着那双因为他而哭红的眼，滚了滚喉头，又状似无意地把视线移开。
“不骗你。”
“真的是找工作。家里没钱了。”
他顿了顿，组织措辞，又补了一句能让雄虫听懂的。
“我出去给你挣钱。”
西泽斯摇了摇头。泪水甩出去，银白色的发丝从额前滑下来，遮住半边眼睛。
“不行不行不行。”
“你出去了就不会回来了。你们雌虫都这样，说走就走，说回来就不回来。”
坎贝奇唇瓣开合，却说不出一个字。
西泽斯这副死缠烂打般撒泼的样子，又凶又可怜，像只炸了毛的猫，让他似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般，胸口发起痒。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帝国时听过的一个说法。
——“雄虫的眼泪，是雌虫的催情剂。”
当时他觉得这话荒唐，雄虫是雄虫，催情剂是催情剂，这两样东西怎么可能混为一谈。
可此刻站在这儿，看着西泽斯的眼泪，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太对劲。
心跳快了。
呼吸重了。
掌心开始发烫。
坎贝奇把手攥成拳，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把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往下压了压。
不能这样。
这是雄虫，是你的救命恩虫。他在哭，你却在这里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深吸一口气，又往前迈了半步。
西泽斯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眼前的光暗了一点，坎贝奇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很近。鼻尖萦绕一股特别的气息，存在感极强的苦感，让他想注意不到都难。
坎贝奇低头看着他。
那琥珀眸子垂着，里面冷硬不在，换成一种西泽斯从来没见过、纯粹的珍视。
雄虫几乎矮他一个头，坎贝奇便微弯着腿，膝盖前屈，身子下沉，把自己降到跟西泽斯差不多的高度，笨拙哄道:
“好了。”
他声音很轻。
“不去了。”
“别哭了。就在家待着，哪也不去了。”
坎贝奇又说，声音更缓。
“……一直哭对眼睛不好。”
西泽斯没说话。
其实雌虫蹲在他面前的瞬间，他的眼泪就已经止住了。几乎是骤然停住，可以说收放自如。
西泽斯看着那双琥珀眸，自他有记忆以来，这样哄过他的虫，只有雌父。雌父走后，还是第一次有生物在意他眼睛好不好。
可能雌虫就是跟别的物种不一样。西泽斯不清楚，这里不是虫族的地盘，在这片城区，纯种虫族也并不受欢迎。他有多久没跟正常的虫族说过话，他自己也不记得，对雌虫的印象也全来自于对雌父的模糊记忆。
西泽斯不哭了，泪水在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珠子。西泽斯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胡乱地用袖口擦了一把脸，几下就把眼泪擦干。
坎贝奇眉头拧了一下。想抬手止住这粗暴的动作，他想说“别那样擦，会疼”，想说“你轻一点”，想说——
可他什么都没说。
坎贝奇到底还是没走。
西泽斯的眼泪像一场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那点湿意却像是渗进了坎贝奇骨头缝里，怎么都蒸发不干。
第二天一早，西泽斯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坎贝奇已经站在厨房里了。
腰间系着围裙，背对着他。西泽斯愣了一下，他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种玩意，不知道雌虫从哪儿翻来的，系得紧，把那截窄腰勾勒得极好。
西泽斯趴在卧室门框上看他。
坎贝奇听见动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搅锅里的东西。
“醒了？”
“嗯。”
“洗漱了吗？”
“……还没。”
坎贝奇没说话。把勺子往锅边一搁，转过身，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碗，舀了一勺，端过来。
碗放在西泽斯面前的餐桌上，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先吃。”
西泽斯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碗糊状的东西，黏黏稠稠的，颜色灰白，卖相不算好看，可闻着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心下惊讶，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就往嘴里送去。
烫！
险些喷出来，坎贝奇在一旁皱眉看着，想不到一只虫怎么能傻成这样。
“吹一吹，刚出锅的不能吃。”他面色复杂地提醒。
西泽斯咽下嘴里那口，向着坎贝奇干笑两声，跟往常一样，把这没听清的话题无言引了过去。
临着快吃完的时候，西泽斯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糊糊，忽然想起什么。
“你哪来的米？”
B-12星域不产粮。这里的居民吃的都是营养剂。粮食太贵了，要从别的星域运过来，运费比粮食本身还贵好几倍。
坎贝奇洗碗的动作没停。
“昨晚出去买的。”
西泽斯的眉头拧了一下。
“你有钱？”
坎贝奇沉默了一秒。
“……身上翻出来的。”
西泽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他说的“身上”是原来那件染血的衣服。这虫被捡来的时候，除了那身破衣服和满身的伤，什么都没有。
那点钱，大概是藏在什么地方的备用金。
帝国军雌的习惯，出任务的时候会在身上藏点应急的钱，以防万一。
西泽斯没再问了，低下头，把那碗糊糊吃得干干净净。
碗底露出来的时候，他盯着那一点残留的汤汁看了两秒，问: “你吃了吗？”
坎贝奇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正靠在料理台边，抱着手看他。
“吃了。”
西泽斯不信。
那点钱，买米，买碗，买锅，除非他是备用金富豪，不然还能剩多少？
他想说什么，可坎贝奇已经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今天出去找工作。”
西泽斯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不是说——”
“不离开这里。”
坎贝奇打断他，声音平静。
“就在第六区找。早出晚归，晚上回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让西泽斯安心的，“你跟我一起去。”
西泽斯愣了一下。
“什么？”
“你跟我一起，去我工作的地方。”
坎贝奇偏过头，琥珀色的眸子落在他脸上。
“你一只虫在家，不安全。”
不安全？
这年头还是第一次有生物跟他说他一只虫不安全，明明这虫才是刚从鬼门关里走回来吧？这世界都成什么样了，怎么圣母满地走。
他差点笑出来。
可看着坎贝奇那双认真的眼睛，那点笑就卡了，变成一句含混的“……哦。”
第二天一早，西泽斯跟着坎贝奇出了门。
工作，倒还真让他找着了，哪怕拖着个拖油瓶。可能是面试的生物看他太可怜了，让他在一栋的办公楼里做登记员。
那是第六区行政署下属的一个小部门，管的是城区居民的出入登记、证件核发之类的琐事。薪水不高，但胜在稳定，而且——管一顿午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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