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对待人的方式吗？跟绑牲畜一样！寒苏快步走近，一把扯开了覆在白锦琅眼上的丝带：“是我，寒苏，别害怕。”
白锦琅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浑身抖了一下，猛地往寒苏身后看。寒苏低声道：“他没来，就我一个人。”
少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撒谎，终于，那具绷得死紧的身子松下来一点儿。
寒苏从床尾扯过一床锦被，抖开，轻轻盖在白锦琅身上，一直盖到下巴，把那具被拉开的身子连同高高隆起的肚子一起遮住。
然后他慢慢扯出了堵住少年嘴巴的布。
“别怕，我先帮你看看小宝好不好？”
少年闭上嘴，含着泪点了点头。
寒苏从看到白锦琅惨状的那一刻起，就以为孩子保不住了：满地血水，人又被捆成这样，说不定已经发生了些不该发生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为白锦琅引产的准备。
可凑近之后，又有些出乎意料。
白锦琅的脸色竟然是好的。他之前瘦得脸颊都凹了，脸色总是白里泛青，可此刻这张脸虽然沾着血污和泪痕，底下却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
寒苏搭上他的腕脉，跳得偏快，却稳而有序，前所未有的稳。
他默不作声，仔细确认了好久——白锦琅以前的心脉是什么样子，他比谁都清楚：细如游丝，时断时续，每次都要找几次才能找到。
怎么几天不见就恢复成了这个样子？难道...
寒苏分出灵力往里探，灵力顺着经脉一路游走，触到心脏时，他再一次怔住：心脉上那主要的几道裂痕还在，但被一层极厚、极精纯的灵光裹住了。裂痕边缘长出了新的肌理，把断裂处严严实实地接上了。
新生的部分嫩而薄，像初春刚抽出的芽，却已经能稳稳地承住每一次心跳。
在灵光的护持下，要不了多久，白锦琅的心脏上的裂痕就会完全愈合，恢复的和之前一样。
寒苏收回灵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身体外面最难治的是舌头，当初白锦琅咬舌，殁渊用了十年的本源灵力，把舌上每一根细小的经脉都接了回去。
而身体里面最难修复的是心脉，心脉分无数经脉联通全身，修复之时所有都要顾及，殁渊给白锦琅修复到这个程度，保守估计五百年，且只能往上，不能往下。
殁渊对自己的修为比对命还看重，此番举动，相当于把自己的命掰了一半，塞进了白锦琅的身体里。
“寒苏，小宝怎么样？伤的很严重吗？”寒苏回神，看到少年脸上全是焦急。
“小宝很好，你也很好，你们都没事。”
白锦琅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便又暗了下去，他看着寒苏，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中滚落：“寒苏，衔霜死了。”
“嗯，我听说了。”寒苏温和的回应。
“我没有家了。”
“我以后不知道要回哪儿。”
“我不想待在这里。”
“殁渊根本就什么都不在乎。”
“我什么都答应他了，他还是让衔霜死了。”
“我以后也没有什么能保护小宝的。”
白锦琅说完之后就呜呜地哭，眼泪流了很多。寒苏没有急着开口，只是让他哭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泪水把脸上的血水都冲散了，一擦，那张小脸露出莹白的底色，还透着一层淡淡的红润，看着比之前健康了不少。
“先听我说几句，好吗？外面那位等不了那么久。”
少年哽咽着，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衔霜的事，我不知道到底如何，不能乱说。但故人已去，剩下的人还要好好活着。”
“萧承聿的举动早就超出了仙门正派的正常范畴，他对殁渊的仇恨几乎已成执念。你若带着殁渊的孩子回仙界，谁都说不清到时候会如何。”
“而殁渊，我知道他伤害了你，但他已经耗费了一半修为来保你和孩子，他对你并非没有真心，当今局势，你只有在他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白锦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杀了衔霜，我难道还要留在他身边吗？”
寒苏沉默了一瞬，才道：
“我知道你恨他，但殁渊给你修复身体的时候，在你体内留了不少多余的本源灵力。那些灵力精纯得惊人，稍微运转一下就能助人突破瓶颈，不吸收也可做一记致命的杀招。
我可以教你一些引导灵力的法子，你以后有了力量，也能自己护住小宝。”
少年直愣愣的盯着他：“我只问你，若是殁渊不想要小宝，凭他留在我体内的那些灵力，我能阻止吗？”
寒苏语塞。
他看着白锦琅，那双眼睛还红着，却已经不再只是害怕和委屈了，里面有东西在慢慢沉下来。
“……不管怎样，”寒苏终于开口，“你得先活着。”
白锦琅没有接这句话，他依旧直直的看着寒苏，像是想从他眼中抠出些东西来：
“寒苏，如果那个说你是第一医修的少年被殁渊害死了，你还会为了别的东西留在殁渊身边吗？”
寒苏心中那道旧伤被猛地扯了一下，他刚想说“这不一样”，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都是很重要的人，其实没什么不一样，白锦琅已经自己看明白了，不需要他再左右决定了。
寒苏垂下眼：“对不起，我还把你当个孩子。”
听到这道歉，白锦琅反而怔了一下，寒苏真心为他，他却拿寒苏最痛的事去戳他。如今他后悔了，可他觉得现在不能说对不起，说了寒苏只会更难受。
他只是轻声道：“谢谢你，一直把我当个孩子，但我有了小宝了，我不能一直是孩子了。”
寒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你想回仙界吗？如今殁渊重伤，我可以帮你。”
白锦琅心中又是一动：“寒苏，你要跟我回仙界吗？”
寒苏摇了摇头：“仙界容不下我，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里？你若是帮了我，魔界一定也待不下去了吧。”
寒苏怔了一会儿，才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去处。”
白锦琅那颗刚刚热起来的心又沉了下去，他出了天阙才半年对一点儿，可仿佛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他知道任何事都要付出代价，寒苏放他走，殁渊一定不会放过寒苏。
寒苏不欠他们的，他要为自己和小宝负责。
凌清宸走了，衔霜漱石都因为他而死，萧承聿利用他，还接受不了小宝，没有人能帮他们了。
他不知道殁渊会不会出尔反尔，再不要小宝，他只知道殁渊不喜欢小宝，也知道自己用尽一切去求殁渊，衔霜还是死了。
若是有一天殁渊像是对衔霜那样对小宝呢？最可怕的是，殁渊从来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
他不想真有那么一天，他的小宝也那样孤独的走，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来，前所未有的沉静和清明：
“寒苏，你叫殁渊进来吧，我有话要对他说。”
寒苏顿了一下：“你真的想好了？”
白锦琅点了点头。
寒苏还想说什么，白锦琅却先开了口：“我不是孩子了。”
寒苏看着他，终究没再劝，只是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殁渊听到白锦琅要见他的时候，有些难以置信：“你给他喂过药了？”
“还没来得及喂，他就说想见你。”
“他...他怎么样了...”
"魔尊还是自己去看吧。"
殁渊如今完全顾不上问责寒苏没喂药的事，但凡有点儿选择，他也不会想着给白锦琅喂药，他不想要一个只有空壳的白锦琅，但有魂灵的白锦琅非要同他拼个你死我活，若是再不下决断，他连个空壳都留不下。
如今寒苏说白锦琅还没喝下药就肯同他谈，这是好事！他当然要谈。
他自高高的王座之上起身，因为太过虚弱，站立的时候甚至要扶椅背一把。站起来后，他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见上面满是血污，污浊不堪，觉得自己该换一身。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可笑了，他还是那样去见了白锦琅。
白锦琅还是那样被撑开系着，眼睛和嘴上的布被拿开了，却不肯看他。
殁渊轻咳了一声，走了过去：“听说你要见本座。”
少年终于转过了头，眼眶红肿，但是眼睛却是清清亮亮的：“你以后真的会对小宝好吗？”
“那是自然，我说到做到。”殁渊看到少年的手腕上磨出红痕，几乎是立刻就想把束缚解开，但又怕少年是在哄诱他——小猫最近学坏了很多。
“我手腕疼，脚也疼。”
殁渊又想不了那么多了，立刻手一抬便把灵索都打开了，想过去抱少年，但是忍住了。
他觉得维系着他们之间的东西很微弱，一碰就会碎，他不敢轻举妄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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