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锦琅的下巴被困住，可整个人还在往外挣，像是要把细瘦的脖颈挣断一般，他的话声碎成一片一片的：
“你……你打了他……你打了他……你把他扔在那……”
他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泪和血糊在一起，小脸脏兮兮的。
“……他本来就……本来就没修为……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知道他会死的——！”
颠三倒四的，但殁渊听懂了。
小猫说的是：衔霜本来就没了修为，在归墟那种地方，殁渊那一掌就算没当场要他的命，也和杀了他没有区别。
殁渊静了一会儿，他当时根本顾不上衔霜，他只知道自己没有给最后一击，其余的就再没管过，这件事七成以上是他导致的。
他本以为可以扯两句别的将这件事搪塞过去，但小猫并不傻，有自己的决断。
白锦琅还在挣，腕子细得可怜，在他掌心里像两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枝。他越挣，殁渊越得攥紧，那骨头在他掌心里被捏的咯吱作响。
总这样下去不行。殁渊把那张泪血模糊的小脸拉近，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
“他那时要杀本座，还带你走，本座动手有什么不该？再说，本座从何得知他没有修为？那一击之后，本座什么也没做，若那样他都活不下来，那是他自己没撑住，不然就是萧承聿故意而为之！”
白锦琅转头瞪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红彤彤的，里面只剩一种极深、极冷的怨恨，竟然看的殁渊喉头发紧。
“本座会去查...”
他话还没说完，白锦琅又挣了起来，挣不脱就用牙咬，咬不到就用头撞，整个人像失了神智的野猫，只知道朝殁渊的方向扑。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殁渊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收紧手怕捏碎那截腕骨，松开手白锦琅又扑上来又抓又咬。殁渊此时虚弱到极致，小猫却是刚吃下去他数不尽的本源灵力，比平时还要强健一些，殁渊竟然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好不容易抓住一丝空隙，他艰难地凝起最后一丝灵力，从床帐上扯下一段布，将白锦琅从上到下缠了几圈，将他不安分的手脚全都束缚住，这才勉强把人按进了怀里。
即便是这样，白锦琅还是不安分，露着尖牙要咬人，尾巴还专门往他伤口处戳。
他又将小猫的尾巴往手心缠了几圈，再用那只手捏住小猫的下巴，两个人简直像是绞在了一起，小猫终于稍稍安生了一点儿。
殁渊低头看着那颗乱糟糟的脑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话声沙哑得近乎无声：
“……这么能折腾，身子倒是好多了。”
停顿了几息，小猫还时不时挣动几下，于是他将那只手慢慢挪下去，落在白锦琅圆鼓鼓的肚子上。
他其实想按下去，像以前那样威胁，但掌心碰到那层薄薄的、温热的肚皮时，小猫整个身子都抖了一下，他不舍得用力了，只是贴着，停在那里。
“你闹成这样，小宝受得住吗？”
怀里身子不挣了，开始一阵阵的抖，像是被冻到一般，殁渊知道他不是冷，但还是抱得更紧，把那细瘦的身子严丝合缝地扣进怀里。
过了好一会儿，白锦琅也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塌塌地靠在他胸口。
小猫果然还和以前一样，永远把孩子放在第一位。
以前他恨这一点，觉得那小孽种抢走了白锦琅所有的注意，可现在他竟有些庆幸，庆幸还有一样东西能让这小猫停下来。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对这个孩子好一点，不是为了孩子本身，是为了让白锦琅还能有哪怕一丝留在他身边的念头。
殁渊将下巴轻轻搁在白锦琅肩膀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上那团隆起的肚子，他放缓了力道，一圈一圈地安抚，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
“你给小宝起了名字了吗？”他在小猫耳边低声问，“如今已经六个多月了，也该起一个了，你想过没有？”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殁渊偏过头去看，少年脸色惨白，直愣愣的看着前面，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偶。
殁渊继续用小宝的事唤他：“我天生无父无母，也无姓氏，小宝姓白好不好？”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开口，话声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你真的会去查衔霜的死因吗？”
殁渊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自然。这件事很蹊跷，萧承聿在战场上用衔霜的死来乱本座心神，八成是早有预谋，这种人为达目的什么事都做的出来，衔霜重伤倒在归墟，当时其余护卫已死，归墟只有他和衔霜二人，他只需稍微拖延救治时机便——”
白锦琅突然回头，出声打断他：“若是查到衔霜的死确实是你一手造成的呢？”
少年脸上的血污已被泪冲干净了，小脸苍白，眼眶红肿，露出一双干净到近乎空洞的眼睛。
殁渊这才意识到，白锦琅只是不闹了，还没有从衔霜的死里走出来。
“本座早就将衔霜放回去了，若不是萧承聿一手布局，他不会丢了性命，本座会把萧承聿抓住审问，给你和衔霜一个交代。”
白锦琅不哭了，而是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一切都没有你的错，是吗？”
殁渊被少年的眼神冷了一下，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质问他，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人这样质问的一天。
他盯住少年，话声沉下去：“本座生来便是归墟之物，搜罗资源是天性，亦是救自己的命，若他们不挡本座的路，又怎么会一个个的死那么快？”
“为什么别人挡你的路就是别人的错，你抢了别人赖以生存的东西你就没错？”白锦琅几乎是叫了出来，“你杀了那么多人，就为了你自己活着，凭什么是你活着！”
殁渊只觉胸膛有什么东西在炸开，他简直想要掐住这人的脖子把他提起来，审判他的不知死活，但他又做不到，忍的手都在抖。
这小猫是他惯出来的，所以他还是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
“你不懂的事太多了，本座现在不想与你扯那些。只说衔霜，若是查到最后，确实是本座一手导致的，你想怎样？”
白锦琅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刀锋的寒光一般：“我想你杀人偿命。”
殁渊以为自己会忍不住将人撕碎，但实则他沉默了好久，只看着白锦琅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总是含着泪的，像是一碰就碎掉的琉璃珠子，如今里面只有“杀人偿命”四个字，像一块已经刻好了的碑。
“……杀人偿命。”
他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忽然变得沉重而冷淡：“好，那就看看，谁的命先没。”
殁渊将他抱起来，狠狠摔进了床褥里。他刚才生了那一通气，体内竟有了些可用的灵力，此时他将那些灵力化成细索，缠住少年四肢拉开固定。
白锦琅依旧恨恨地瞪着他，那双圆圆的眼睛里瞳孔缩成一条竖线，里面全是血丝和恨意，小猫张开嘴，露出四颗尖牙朝他哈气。
他成了小猫唯一的，恨之入骨的敌人。
殁渊抬手抽过枕边的丝带，覆上那双眼，随后他又扯了一段布，将白锦琅的嘴也封住了——这小猫简直疯了，怕他做傻事。
做完这一切，殁渊转身走到外厅，脚步沉重得像拖着整座殿宇的重量。他在外厅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很久，才捏诀结印，召寒苏前来。
寒苏落地之时，看到的便是满身血污的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他一只手撑着额头，用力的揉着：“白锦琅在里面，给他用那种药，能抹掉过往记忆的药。”
第69章 死遁（二编＋3168字）
寒苏什么都没说, 他点了点头，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寝殿。
推开殿门时，里面比他的还要糟很多,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满地碎瓷和水渍, 血迹洇的一片又一片, 从桌脚一直延伸到床前。四具傀儡东倒西歪地靠在墙角和桌腿边, 其中两具还伸着手, 徒劳地在血水里划动。
寒苏张望了一番, 才在最深处看到一团颤动的白，他忙踩着那些碎瓷和血迹过去了。
还没走到, 床上的那团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不是手脚挣动, 而是一下下地拱。
寒苏立刻放轻了脚步, 连声道：“是我，是我, 白锦琅, 是我。”
他连说了好几遍, 少年却像根本没听见, 挣动的幅度反而更大了。
直到他走到床边, 才明白白锦琅为何如此惊惶。
四肢被黑红相间的灵索分开, 分别绑在床柱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板子上的蝴蝶。
六个多月的肚子高高挺着, 薄薄的寝衣在挣扎中掀到了一旁，皮紧绷，上面的经脉清晰可见，像蛛网一样爬满了苍白的皮肤。
少年眼睛被丝带蒙着，嘴巴也被布条封住, 只有那条尾巴还在徒劳地甩来甩去，却什么也够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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