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咬着牙把那口药含进嘴里。药汁淌过伤口时像有碎瓷片在刮，可他硬是含着，闭着眼咽了下去。
只这一口，他的泪珠便在眼眶里打起转，将落未落，可他不肯放弃，吸了吸鼻子，又舀了第二勺。
寒苏立刻站起身来：
“你等一下，我去换一只小一些的勺子来。”
白锦琅心里一慌，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口。
可手伸到一半，他又顿住了，偷偷瞟了一眼门口的殁渊。
那人正靠在门框边，双臂交叠，看不清神色。
寒苏若走了，屋里便只剩他和殁渊了，他害怕。
可他转念一想，寒苏就算在，殁渊想做些什么，寒苏也拦不住。他把慢慢收了回来，含着泪对寒苏点了点头。
寒苏出去了。
暖阁里安静下来，炭火在角落里噼啪响着。
白锦琅低着头，盯着碗里褐色的药汁，不敢往门口看。
可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堵无形的墙缓缓压过来。
接着他听见了脚步声，靴底碾过地板，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终停在了他面前。
一下就能听出是殁渊的脚步声，白锦琅的吐息停了一瞬，攥紧了衣角。
他没躲，因为知道缩到哪里都会被拖出来的。
可那只手还是伸了过来。
两根手指，伸到他的下颌。
白锦琅闭了闭眼，等着那指腹用力，等着自己被捏着下巴抬起来，等着那人目光沉沉压下来。
可那只手没有用力。
指腹停在他下巴底下，有些发烫。
紧接着，一股温和的灵力从那里渗进来，不急不缓，穿透下颌淌进他的嘴里，在他口腔一圈圈打起转。
他忽而觉得舌头开始发痒，像有什么细细的东西正在从断裂处慢慢往外伸，试探着往另一头探去。
太痒了，他忍不住想动一动舌头。
“别动。”殁渊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动了会影响长合。”
白锦琅便不敢动了，他乖乖闭着嘴，由着那痒意蔓延。
过了好一会儿，那两根手指终于移开了，白锦琅一时不敢动，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殁渊已经退回了门口，见他看过来，只抬了抬下巴：“喝药。”
白锦琅错开目光，悄悄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舌头。舌尖在口腔里轻轻转了一圈，豁口真的不在了，而且舌面也不疼了，只余下一点钝钝的酸胀。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那次他喉咙被伤得那样重，连水都咽不下去，可后来不知怎么就好了。
还有那次，他的脚被地刺贯穿，那样大的伤口，他醒来便愈合了，想来也是殁渊用了这种力量吧。
他想着想着，心里就有些乱。
殁渊总是逼他、吓他、把他往绝路上赶，可到了最要紧的时候，又总是一声不吭地替他兜住。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涩涩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不再想了，舀了一勺药送进嘴里。
药汁还是很苦，可他已经很满足了，舌头不疼了，好太多了，他比较轻松的就咽了下去。
他又舀了第二勺……
此时寒苏回来了，他方才不放心让婢女去取勺子，怕她们取的不合用，所以自己去了。
此刻他握着那柄窄口银勺迈过门槛，步子顿住。
白锦琅正坐在床沿上，压低着身子凑近碗，手里拿着原先那柄宽口勺子，正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没有皱眉，也没有发抖，只是安安静静地含住，又安安静静地咽下去。
白锦琅的舌头好了，是殁渊的本源灵力治好的，他倒是没想到殁渊能这么舍得。
本源灵力这东西，若是用来压制伤势、稳住性命，消耗并不算大。
灵力离体后接触到白锦琅的气血就会被污染，无法回收，但这样一次约莫折损一年的修为，一年修为保白锦琅一次命，对殁渊来说不算什么。
可修复不同，本源灵力要催生肌理、接续经络，须得化作无数细丝，嵌入每一寸断裂的血肉，一根一根地牵引、接续、催生。
那是逆着天命往回长的作为，耗费比压制多了不知多少倍。
寒苏还记得白锦琅那次脚底被地刺贯穿，那道伤口已经伤到了筋骨，可他去看时，却已经基本愈合了大半，只余浅浅一道粉痕。
那是殁渊用本源灵力替他修复的，那不算小伤，治好要折进去的至少是两三年的修为。
殁渊还用本源灵力帮白锦琅治过嗓子，嗓子那是皮肉伤，也得需要一两年。
而舌上可是最麻烦的。舌头上的经络、窍穴、神识感应，比别处精细何止百倍。
要将那样一道豁口完全弥合，所需的本源灵力，怕是得用十年有余。
用自己不可再生的根基，去修补几道本来就会长好的伤口，这很不殁渊，因为太不划算。
寒苏握着那柄银勺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他忽而想道:
百宗联盟奈何不了殁渊，但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猫却可以。
殁渊最后的死因，很可能是自己榨干了自己。
【作者有话说】
有宝宝投雷，嘿嘿，好大的雷，嘿嘿，刚好没卡文，写个大粗长，嘿嘿。
今日小剧场:
站在门口的殁渊看着寒苏翻白眼
【慢慢喝～我看你喝完再走～】
一见别人老婆就夹子音，你礼貌吗请问？
第42章 安胎
转眼已是三个月后, 算起来，白锦琅腹中的胎儿已有将近五个月了。
他如今越发懒得动弹，整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一晒便是大半日。
阳光暖融融地铺了满院, 白锦琅侧躺在草地上, 宽大的寝衣被风掀起一角, 露出一截莹白的肚皮。
才五个月, 可他身为男子, 骨盆本就不似女子那般宽阔，身子又纤弱, 那胎儿便只能往前顶，鼓鼓地撑起衣料, 像一颗被薄绸裹住的雪球。
四肢偏偏还是细的, 胳膊伶伶地搭在身侧，腕骨凸出来, 底下淡青色的经脉清晰可见。
这三个月里, 白锦琅一个人的吃穿用度便抵得上魔宫上下所有的耗费。
殁渊素来以吝啬出名:他修炼所需是常人所需的百倍, 如今重伤在身, 更是恨不得把每条灵脉都吸干, 眼皮底下容不得半点儿浪费。
可到了白锦琅这里, 他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若在白锦琅在吃穿用度上稍有欠缺, 他便会动怒。
引渡日光的小院原本只布了一处法阵，如今又加了好几座，分布在人界和仙界各处，让院子随时都能晒到日头。
但寒苏说整日暴晒会影响睡眠，便又引渡了星空和清风, 昼夜交替，与外界无异。
大半日光其实都白白浪费，却无人敢多提——他们的魔尊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除此之外，白锦琅身边的灵厨也已换成了天阙旧人，为了把人从仙盟手里抢过来，殁渊不惜又割了几条灵脉出去，简直奢靡至极！
可白锦琅的孩子总算在这样的供养下保住了，寒苏说胎象已然稳固，只是往后生产时，白锦琅体弱，恐怕还会遇到凶险。
殁渊站在小院门口，远远看着躺在草地上的白锦琅。
那人肚子很大了，平时只能侧身躺着，雪白的长发铺了满地，从肩头一直漫到脚踝，像一匹融在日光里的银缎。
肚子高高隆起，寝衣被撑出一道弧线，边角卷上去，露出一小片白腻的肚皮。
尾巴则安安静静地搭在身侧，尾尖偶尔轻轻晃一下，像是在假寐。
殁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第一次带白锦琅去晒太阳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日光，也是这样的草地，那人也是这样躺在那里，晃着光裸的脚丫，眯着眼，像一只被晒化了的小猫。
他走过去，俯身想替他把卷起的衣摆拉下来盖住肚子，可他指尖还没碰到，白锦琅便醒了。
少年不和他说话，而是翻了个身，朝另一边蜷起身子，两只手同时护住肚子，耳朵压得平平的，尾巴也紧紧缠上了小腿。
又是不让碰。
殁渊直起身，直直的看着他，心里那口气憋了三个月，终于有些压不住了。
这三个月，他忍得有多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锦琅身子太弱，寒苏又再三叮嘱，说胎盘薄得很，稍有不慎便会出危险。他便真的忍了下来，整整三个月，连碰都没怎么碰过。
实在受不住的时候，也不过是摸摸头发、捏捏脸蛋罢了。
只有一次，引渡法阵切换不及时，外面打雷，声浪传进了小院，白锦琅吓得直往他怀里缩，他才名正言顺地抱了一整夜。
事后他甚至还动过心思，想让外面再打几回雷，可转念一想，若真把白锦琅吓出个好歹，胎儿和母体都撑不住，反而不值当，他便又按捺下去了。
三个月，殁渊觉得自己忍得都快成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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