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苏觉得，这是他此生说过的最残忍的一句话。可他是医者，医者要做的，是保住病人的性命。
他从未想过白锦琅这样柔软的人竟有如此刚烈的一面，可正因亲眼见到了，他才更清楚：若孩子没了，白锦琅醒来绝不会独活。为了保住他的命，只能如此。
寒苏的话像一把冷刃，直直剖开了殁渊的心口，他怔住了。
抹去记忆，这法子他之前找过，如今也好像是最合他心意的法子。
让白锦琅忘了凌清宸，忘了天阙，忘了衔霜，也忘了今夜这场撕心裂肺的诀别。
往后他想把这只小猫捏成什么模样，便是什么模样，省心，干净，不留后患。
可殁渊却在那短短一瞬里，想起了许多事。
想起白锦琅歪着头对他说“真心是换不到的”，想起那人坐在他腿上，怯生生地问他“能不能别拽我尾巴了”，想起雪地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在自己掌心里打起呼噜时那细小的震颤。
那些画面一幕幕地掠过去，每一幕都鲜活得刺眼。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若是把那些记忆都抹去，白锦琅就不再是白锦琅了。
他如今已经折进去一百五十余年的本源灵力，折损的修为，足以让一个普通修士修成一方霸主，到头来，难道就为了留住一具空壳？
那具空壳依旧会笑、会乖、会主动钻进他怀里，可那双眼里，再也不会有那般笨拙又赤诚的光了。
殁渊喉结猛地一滚，声音沉沉地压下来：
“不许给他用那种药，往后你若再敢在本座面前提半个字，本座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寒苏定定的看他，那目光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
他长长叹气，然后开口：
“若不用那药，他醒来之后知道自己丢了孩子会怎样。
魔尊心里应当比我更清楚。白锦琅既然能为护孩子咬舌一次，就定然会有第二次、第三次。
你能锁住他的手，锁住他的脚，难道还能锁住他的心？但凡有一丝空隙，他还会再寻死的。”
殁渊没说话，而是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
那眉头即便在昏迷里也蹙得死紧，整个人太瘦弱太单薄了，像一尊随时会碎裂的瓷。
他悄悄把白锦琅一只冰凉的小手攥进手心，而后他开了口，一字一句，不容置疑:
“谁说本座要打掉这个孩子？给本座留着。本座倒要看看，这样一个小东西生下来，能在本座眼皮子底下翻出什么风浪。”
寒苏明显怔了一下：
“魔尊，这个孩子在母胎中屡受惊扰，胎儿根基已损，母体胎盘过薄。若再有一次惊动，莫说孩子，便是大人也未必保得住。”
“本座说保，就一定能保住。”殁渊抬眼，那双赤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沉沉的光，“动手施针，莫再让本座说第二遍。”
寒苏向来冷静自持，但此刻他真的想豁出性命痛痛快快的骂一顿。
真是个自私透顶的活阎王，早干嘛去了，非得把父子两个都弄得命悬一线才知着急！
他当然想把白锦琅和孩子一起保住，可谁知道这厮会不会狗改不了吃屎，下次救都没得救！
“你看什么，想死啊？快救人！”
寒苏沉沉吸进一口气，还是俯身开始施针。
他赌殁渊舍不得让白锦琅死，野狼有了牵绊再失去之后，就会变成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殁渊已经放不下了。
——
白锦琅是被刺痛一点点拽回知觉的。
他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炭火在角落里微微跳动着，暖阁里热气氤氲，可他浑身都是冷的。
他一时没回过神，可手已经先于神智动了，指尖颤抖着探向自己的小腹:平平的，凉凉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那触感像一根针，直直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他猛地想起昏迷之前的事。
殁渊捏着他的下巴要灌药，那碗汤凑到他唇边，他挣不脱，他躲不了，他只能……他只能发了狠咬自己的舌头。
他还活着，可小宝呢？
殁渊一定还是把那碗药灌进去了，小宝那么小，那么弱，一个人走不好路的，他得去陪小宝……
眼泪霎时涌了上来，他张开嘴想哭，可舌头疼得厉害，呜咽堵在他喉底，怎么也送不出去。
“孩子还在。别哭了。”
白锦琅猛地一颤。
殁渊的声音！他缩着脖子就往床角退，脊背死死抵上墙壁，整个人蜷成一团，把四肢和尾巴都藏进被子里。
他这才看清了:殁渊就站在床边，垂眼看着他，神色沉沉的，看不分明。
殁渊又重复了一遍：“孩子还在，别再做傻事了。”
白锦琅听了啪嗒啪嗒掉着眼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出来。
他不敢信，怕殁渊又在骗他。
殁渊转身拿了什么东西，然后往他这边走，白锦琅立刻吓得又往里缩了缩，张嘴就想喊“你别过来”！
可舌头一动，像有碎瓷片在肉里翻搅，疼得他眼前一黑，又把话咽了下去。
他只能拼命摇头，双手死死护着小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殁渊的步子顿住了，他站在那里好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而后抬了抬手——
他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碗，冒着细细的热气。
“你得把药吃了，孩子虽然保住了，可在你肚子里很是虚弱，若不按时用药、好好养护，只怕还是留不住。”
白锦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不是不想活的。他但凡还有一分办法，都不想让小宝走，咬舌那一下，是实在没有路了。
可眼下听说小宝还在，他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骤然一松，眼眶里又蓄满了泪。
他看向那碗药，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影里轻轻散开。
忽然，他又想起方才殁渊捏着他的下巴要灌他的那一碗，也是这样的热气，也是这样的碗。
他摇了摇头，往角落又缩了缩，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不肯再看那碗药。
殁渊的话声重了几分：
“你不喝药，难道要让肚子里的孩子跟你一起遭罪？要眼睁睁看着孩子撑不下去？”
白锦琅用力摇了摇头，眼泪随着这个动作甩出去几颗，砸在被面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想说话，可舌头疼得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哭，肩膀一颤一颤的。
他的头发已经恢复了原来的白色，随着肩膀颤抖，整个人像一捧快要散开的雪。
殁渊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你到底要怎样？你这样哭下去，又要动了胎气，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便是。”
白锦琅听到“动了胎气”就不想哭了。
他抽抽搭搭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又用力吸了吸鼻子，逼着自己从那阵快要将他吞没的害怕里撑出来。
他不能一直这样，小宝还在，他得保护小宝。
于是他抬起头来，张开嘴，忍着撕裂一样的疼，一个字一个字地、含含糊糊地往外挤：“要……要……寒苏……寒苏来……”
他说完就后悔了。
他看见殁渊那双赤色的眸子沉了一下，周遭的虚空仿佛也往下压了压，沉甸甸的。
白锦琅心里一慌，又往墙角缩了缩，他把枕头扯过来挡在自己的肚子前面，好像这样就能把什么护住似的。
可殁渊看了他好一会儿，竟没有发作，而是转身出去了。
片刻后，脚步声折返回来。先是寒苏端着药碗走了进来，殁渊跟在他身后，却只在门框边靠住了，没有进来。
寒苏走到床边，在竹案上放下药碗，先没有急着催他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话声又低又缓，像是哄诱一般：
“我同你保证，这碗药没有问题，对你和小宝都好。
往后你每日按时吃药，再多吃些东西，慢慢养着，到了四个月之后，胎象便能稳固下来，小宝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你肚子里了。”
白锦琅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寒苏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底坦坦荡荡的。
他终于轻轻点了点头，慢慢挪到床沿。
寒苏把药碗放在他面前的小案上，又问了一句：“要不要叫人进来喂你？”
白锦琅一听，立刻用力摇了摇头。他怕极了，怕殁渊又要用嘴巴渡给他，或者就是怕殁渊这个人。
寒苏没有再勉强：“那你慢慢喝，我看你喝完再走。”
白锦琅点了点头，他凑到药碗的上方，拿起那只勺子舀了小半勺往嘴里送。
那勺口太宽了，他要送进嘴里，就不得不把嘴张大一些。
嘴巴一张，舌根那处便被扯动，一阵尖锐的疼从伤口处炸开。
他疼得手一抖，药汁洒出来一些，落在手背上，温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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