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却把头偏过去不肯张嘴，他也不催，一边轻轻地、一圈圈地揉着小猫的肚子，一边含着药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小猫慢慢抬头看了他一眼，圆圆的眼睛水灵灵的，里头含着薄薄一层嗔怪。
殁渊将头一低，对准那张小嘴，将口中的药渡了过去。
之后一个月，殁渊只要不修炼便会来白锦琅的小院。
仙界已派人来交涉，说每月探视白锦琅的人想换一个。
殁渊咬死当初签的是衔霜，来回拉锯几番，最终松了口，仙界又赔上了一条灵脉，而殁渊同意换了人。
这其实正是殁渊想要的结果，白锦琅依赖衔霜，只要衔霜不来，白锦琅能依赖能寄托的就只有他。
小猫又这么容易相信人，只要这些日子他对小猫足够好，等小猫失去孩子那一日，他便能安抚下来。
他在喂饭的时候把衔霜不来的事告诉了白锦琅，白锦琅只是有些失落，但完全没闹。
小猫近来精神一直不错，整日在小院里晒日头、逗池鱼，日子过得安稳。
在他心里，肚子里的小宝失而复得，便是天大的喜事，他得好好养着，把小宝养得健健康康的。
殁渊带来的吃食他多多少少都会吃上几口。
有些实在不想吃的，殁渊便揉着他的肚子、用嘴一口一口渡给他，他为了小宝，也撑着咽下去。
吃的下便更有了精神，他被这般悉心养了一个月，那张原本消瘦得尖尖的小脸渐渐丰润起来，肚子也微微鼓了一些。
他高兴得很，故意又把肚子挺了挺告诉殁渊：“小宝长大了些。”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永远愿意去相信最好的一面。
明明知道殁渊曾动过打掉孩子的念头，可这一个月殁渊对他和孩子都算尽心，他便把那些不好的事抛在脑后，转而将自己的欢喜分享给那人。
殁渊轻轻捏了捏他长出些肉来的脸颊：
“才一个月，还没到鼓起来的时候，是你自己胖了。”
“就是小宝大了！”白锦琅压着耳朵叫道，他近来脾气越发见长，一言不合便不理人。
这次也是一样，他摸着自己的肚子，自顾自地走到日头底下的秋千床上去晒太阳，把殁渊晾在一旁。
他最近恢复得确实不错，走路不要人扶，偶尔还能小跑两步，上摇晃的秋千床也可以自己轻松做到。
殁渊看着那道在日光里轻轻晃来晃去的身影，笑意从眼底淡了下去。
小猫越离不开这孩子，这孩子就越不能留，再过两月胎象坐稳，想动就难了。
他敛了神色，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架秋千床，话声温和：
"总闷在这院里也不是事，过两日本座有空，带你出去走走，看看山水。"
第37章 发育
整整一个月没被殁渊刁难, 白锦琅渐渐忘了害怕，胆子养肥了，日子反倒觉出些无聊来。
此时忽而听闻殁渊要带他出去, 他立刻忘了置气, 支棱起耳朵, 抬眼巴巴地望过去。
他本来想同殁渊确认是不是真的, 可又怕一问反倒提醒了这人反悔, 于是难得聪明了一回, 直接仰着脸道：“我要去仙界。”
那人眸色暗了暗，白锦琅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的沉郁, 耳朵不自觉地压了下去。
哪怕殁渊这一个月待他温和，他依旧清楚此人向来喜怒无常、说翻脸便翻脸。
他怕殁渊, 从骨子里那种怕, 他连尾巴也悄悄夹起来了。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殁渊并未发作, 甚至没沉下脸来, 只是微微一顿, 随即换了一副语气, 不急不缓地道：
“仙界有什么好去的, 人界才最是宽敞, 有高山有长河，四季分明。如今人界北境正是隆冬, 大雪铺天盖地，你可想去看看雪？”
白锦琅没见过真正的雪，他想去看雪，可他更想去仙界。
他想见衔霜，想看看天阙重修成什么样了, 想知道仙界是不是还记得他。
可殁渊刚才的沉郁又让他害怕，他看着殁渊的脸色，在心里掂量了好几次，到底可不可以再坚持一下……
他还没想好，殁渊便开了口：“你若担心长途跋涉影响孩子，那便把寒苏也带上，明日就出发。”
殁渊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白锦琅知道这便是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他的尾巴蔫蔫地耷拉下去。
第二日殁渊果然带着他和寒苏出发了。
他不太高兴，本来要冷着殁渊的，可他很快便被外面的新奇吸引了。
首先让他感到新奇的是从魔界进入人界要改变装束。
寒苏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换了一身青布长衫，又在脸上抹了点什么东西，把那股子过于明显的苍白遮了遮，看起来便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男子。
殁渊就麻烦一些。
他那一身气势太扎眼，寒苏替他挑了一副墨色发冠，把他那一头过于张扬的长发束了起来，又换了件玄色暗纹的锦袍，把那身奢华的衣饰都卸了。
等他再转过身来，那双红彤彤的，像血海一般的眼睛竟然变成了墨色，眉目间那股阴沉一下子散了好多。
白锦琅偷偷看了好几眼，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眼睛不发红的时候，竟然看起来不像是坏人了。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而他自己的变化最大。
殁渊不知用了什么术法，将他那对雪白的耳朵和尾巴都藏了起来，一头白发也成了黑色，披散在肩上，衬得他一张脸更小了。
寒苏又给他裹了厚厚的袄子，毛茸茸的领子蹭着他的下巴，他整张脸都要陷进那圈软毛里去。
仙界从来不冷，魔界他的小院也不冷，他从没穿过这么厚的衣服，走起路来笨手笨脚的，像是裹着一床被子在挪动。
三个人换了人界的马车，殁渊抱着白锦琅钻进车厢，寒苏留在外面和车夫坐在一起。
白锦琅一进车厢就坐不住了，他对什么都有兴趣，把帘子掀了一条缝，把整张脸凑上去往外看。
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段，他忽然屏住吐息。
他看到了白色，天地都是白的，天上还在往下落细细碎碎的白。一片飘到他的鼻尖上，凉丝丝的，化成了水。
忽而，一阵风吹过，好多雪花涌了进来，打在他脸上，睫毛上、嘴唇上，凉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他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帘子按下来，本能地往暖和的、有人的那边缩。
等缩到一半才意识到那里坐着谁，可来不及退了，殁渊的手已经圈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揽到身边。
他以为殁渊要笑他几片雪就吓成这样？可殁渊没有。那只圈在他腰间的手顺势滑下去，将他的手裹在掌心：
“可要下去看看？不会冷得受不住，没那么可怕。”
白锦琅有些心动，可犹豫了一下，还是揉着自己肚子摇了摇头：“太凉了，小宝会生病。”
“本座的孩子，怎么会连这点儿风雪都受不住。”殁渊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本座牵着你，不会冻着，去不去，你自己选？”
一百多年来，天阙上下所有人都叮嘱他不要碰凉的，容易伤身，凌清宸管束得最为严苛。
殁渊是第一个给他另外一种方式的人:他可以去，有他陪着，不会有事。
有了殁渊这句话白锦琅不害怕了，他真的想去试试。
他点了点头，殁渊便将他抱下了马车。
他那双惯常赤着的脚被裹进了厚靴子里，踩进雪地时，“咯吱”一声，雪没过靴面，似乎有凉意隔着靴底渗进来。
他吓了一跳，立刻抬头去找殁渊的眼睛。
那人正低着眼看他，捏了捏他的手心：“走，我在。”
他放心了，又迈了一步，咯吱，又咯吱。
肚子没疼，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冷。
他彻底放了心，拖着殁渊的手往雪地里走了好远，雪地上留下了一大一小两串脚印，长长的延伸着。
他摊开手心接了几片雪，凑到眼前:六瓣的、细细的，在他掌温里慢慢化成一滴水。他觉得好玩，接了一片又一片。
殁渊没拦他，也没催他，只是牵着另外一只手，由着他。
他忽然发现了一件过去一百多年都不知道的事:天阙外面没有那么可怕。
天阙里的人告诉他“你会生病”“你受不了”的，但其实没那么吓人。
雪是凉的，但只要摸的少就冷不到；风是冷的，但裹着厚袄子也不觉得冻，原来他可以不用一直待在天阙，可以做到很多事。
他转头，见殁渊还在他身边牵着他的手，不由道：“你真好。”
那人怔了一下，而后扬了扬眉，又对着他低下头：“比凌清宸好吗？他是不是根本不许你出天阙？”
一提凌清宸白锦琅的心先揪了一下，他扭头避开，又去看那一片白茫茫的雪。
凌清宸的确几乎不让他出天阙，可在天阙里给了他想要的一切。天阙好到他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也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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